邵钦“尽力而为”的回答滴水不漏,客厅里一时无人接话,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爬行的寂静。
一直沉默如磐石的岳麓,终于再次开口。
他放下茶杯,瓷器与木几接触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邵钦,问出了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你和海青,都打算考公,然后……一起在体制内工作?”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沉重,带着一种审视未来规划和家庭责任的压迫感。
这不仅仅是在问职业,更是在问两人关系的稳定性和长远承诺。
邵钦似乎早有准备,面对这关乎“未来”的沉重提问,他微微挺直了背脊,语气郑重而清晰:“是的,岳先生。目前我们的规划是这样的。希望能共同努力,争取一起上岸,未来有更稳定的发展基础。”
这个回答中规中矩,符合长辈对年轻人“踏实”、“有规划”的期待。
岳麓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让人猜不透他是否满意。
然后,他话锋陡然一转,问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足以引爆之前所有铺垫的问题:“你们……交往多久了?”
这个问题落地,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祝思珩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这是剧本里设定好的答案,但在此刻岳麓高压的审视下说出来……
邵钦没有丝毫犹豫,按照既定剧本,清晰而平静地回答:“三天。”
“三天?!”
岳麓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一块巨石砸破了表面的平静。
他“霍”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胸膛因为陡然升腾的怒火而剧烈起伏,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指着祝思珩,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怒和被愚弄的羞辱:“三天?!顾海青!你就是为了一个才认识三天的男人,前天跟我那样顶嘴?!为了他,连家宴都不肯回来?!你——你简直荒唐透顶!”
他本以为,能被女儿如此维护、甚至不惜与家庭对抗的,至少也该是交往了一段时间、感情深厚到难以割舍的对象。却没想到,竟然只是“三天”!
这让他之前所有的担忧、愤怒、甚至是一丝妥协的打算,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也让他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最直接的挑衅和蔑视!
面对岳麓的勃然暴怒,祝思珩脸色微微发白,抿紧了嘴唇,却没有退缩,仿佛在坚持自己“叛逆”的人设。
邵钦也适当地表现出些许面对长辈怒气的无措和紧张,但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而就在这一片怒意弥漫之中,一直旁观的宗寅,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三天。
这个时间点太巧妙了。
巧妙得恰好卡在岳家追问“男友”、顾海青“赌气公开”的逻辑线上。但也因为太“恰好”,反而显得刻意。
更重要的是,宗寅几乎立刻排除了邵钦是他在“佳龙新村”察觉到的那个“第二人”的可能性。
那个在顾海青书架上留下阅读痕迹、笔迹可能与岳问筠突变后神似、甚至可能与她有更深纠葛的男人,绝不可能是这个仅仅“交往三天”、连专业领域基础书籍都没涉猎的邵钦。
心中疑虑稍定,宗寅反而升起了一丝玩味。
看来,他这位“堂妹”准备得还挺充分,连“演员”都找好了。而且这个“演员”,表面功夫确实不错。
就在岳麓的怒火即将进一步喷发时,宗寅适时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仿佛只是想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顺便……做一个最终确认。
他转向邵钦,脸上带着鼓励后辈般的微笑,语气轻松得像是在交流学习心得:“既然邵先生在备考,知识面肯定很广。不知道有没有看过曲尊隽教授写的《近代历史经济概览》?那本书里关于产业政策转型和区域经济联动的一些观点,非常独到,对理解当前的一些经济政策背景很有帮助。”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推荐书籍,实则是宗寅精心埋下的试金石。
他清楚地记得,在“佳龙新村”顾海青的书架上,那本书被翻动过,且书签就夹在关于“瑞邦集团”案例分析的那一页。
如果邵钦是那个“第二人”,或者与顾海青有深入交流,至少应该对这本书有印象。
邵钦闻言,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略带惭愧和求知欲的神情,他摇了摇头,语气真诚:“谢谢宗先生推荐。不过我备考时间紧,目前主要的精力都放在行测和申论教材上,这类专著暂时还没有涉猎。下次有机会一定找来看看。”
果然。
宗寅眼底的了然之色更浓。
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眼前这位演技精湛的“邵钦”,只是一个被推出来应付局面的幌子。真正的“那个人”,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或许正通过某种方式,“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祝思珩微微紧绷的侧脸,然后重新落回邵钦身上,用一种意味深长、仿佛只是热心提点的语气说道:“没关系,备考确实要抓重点。不过那本书确实值得一读,”他顿了顿,清晰地补充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回音,“它就放在佳龙新村,海青妹妹的书架上。你下次去,可以多翻翻,写得确实很好。”
这句话,明面上是告诉邵钦书在哪里,方便他取阅。
潜台词却是对祝思珩的无声敲打:我知道你那里有这本书,也知道经常看这本书的另有其人。这个“邵钦”,骗不过我的眼睛。
祝思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听懂了宗寅的弦外之音。
客厅里的气氛,因为岳麓的震怒和宗寅这意味深长的一句话,变得愈发诡谲复杂。
一场真假“男友”的较量,看似以邵钦的“暴露”告一段落,实则将更深层的秘密和更危险的猜疑,引向了台面之下。
*
源祺大厦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午后城市的轮廓在天光下清晰又渺小。办公室内却一片沉寂,只有中央一块75英寸的液晶屏幕上,分割的画面在无声地播放着岳家老宅客厅里的一切。
高清的画质,清晰的收音,甚至能捕捉到茶杯边缘氤氲的热气,以及每个人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萧弘钧没有坐在他那张象征权力的巨大办公桌后。他搬了一张舒适的单人皮椅,正对着屏幕,坐得笔直。身上昂贵的西装外套被随意搭在一旁,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拿着一只冰冷的金属钢笔,没有书写,只是用指尖反复摩挲着笔身上精细的纹路。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在屏幕中央——那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挽着一个陌生男人手臂的女人身上。
当祝思珩微笑着介绍“这是我男朋友邵钦”时,萧弘钧摩挲钢笔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当邵钦从容应答岳麓关于家世、相识的盘问时,萧弘钧的嘴角抿成了一条冷淡的直线。
当宗寅出现,带着那种惯有的、令人不悦的温文笑意加入战局时,萧弘钧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切,都按照预设的剧本在进行。
邵钦的表现堪称完美,甚至超乎预期。
这个被他亲自筛选、由项骏新严格培训的“演员”,正在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他的角色,应付着来自岳家父子的压力。
但萧弘钧的心里,没有丝毫的轻松或赞许。
相反,一种极其复杂且汹涌的情绪,正随着屏幕上每一个亲密互动,而不断堆积、发酵。
那是一种混合了强烈占有欲被暂时让渡的憋闷、对“扮演情侣”这个场景本能的反感、对宗寅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的忌惮,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嫉妒。
是的,嫉妒。
即使他知道那是假的,即使邵钦连祝思珩的手指都没真正碰过,即使这一切都是在他的默许甚至主导下发生的……但当亲眼看到另一个男人,以“男朋友”的身份,站在她身边,接受她家人的审视,与她并肩应对风雨时,一种冰冷的、尖锐的刺痛感,依然如同细密的针,扎在他的神经末梢。
他的所有物,他视若珍宝、恨不能藏起来谁也不给看的人,此刻却为了所谓的“大局”和“任务”,不得不与另一个男人扮演亲密。
这感觉,糟透了。
屏幕里,岳麓听到“交往三天”后勃然大怒,猛地站起。
萧弘钧的背脊也随之微微绷紧,眼神骤然降温。
不是担心祝思珩承受不住怒火,而是对岳麓这种激烈的、试图以父权压制她的反应,感到不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金属钢笔冰凉的触感传来。
紧接着,宗寅开始说话。
那副看似温和实则咄咄逼人的姿态,那一个个精心设计的问题陷阱……萧弘钧的眸光越来越冷。
他能看出宗寅在试探,在衡量,在寻找邵钦话语中的破绽。
邵钦的回答依旧无懈可击,但宗寅眼底那抹若有所思的光芒,没有逃过萧弘钧的眼睛。
当宗寅状似无意地提起“佳龙新村书架上的《近代历史经济概览》”,并意味深长地说出“你可以多看看”时,萧弘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
宗寅不是在跟邵钦说话。他是在隔着屏幕,或者说,透过邵钦这个“幌子”,向可能正在某处“观看”的、真正的幕后之人,传递一个信息:我看穿你的把戏了。我知道这个人是假的。真正的那个人,我看过他的痕迹,我知道他存在。
一丝极冷的、近乎戾气的笑意,浮现在萧弘钧的唇角。
有意思。
宗寅果然是个难缠的角色。
这么快就从“三天”这个刻意的时间点和专业知识试探中,抓住了漏洞。
虽然这漏洞本就是计划中可以被接受的风险,但被对方如此精准地点破,还是让他感到了一种棋逢对手的……不悦,以及更强烈的掌控欲。
他拿起手边的内部通讯器,按下按键,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项骏新。”
“先生。”项骏新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音同样安静,显然也在某个地方同步监控。
“邵钦的表现可以。”萧弘钧先肯定了执行层面,“岳麓的反应在预期内,但宗寅的试探超出了基础剧本。他怀疑邵钦的身份了。”
“是,先生。宗寅先生非常敏锐。他最后关于书籍的提示,明显意有所指。”项骏新谨慎回应。
“无妨。”萧弘钧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让他怀疑。剧本的核心是‘顾海青有了一个公开的、合理的男友’,转移他们对真正目标的注意力。只要这个核心成立,邵钦是不是‘最佳演员’并不重要。甚至,宗寅的怀疑,可能会让他将更多精力放在调查邵钦这个‘假目标’上。”
这是一招虚实结合。用一个精心准备的“假目标”吸引火力,保护真正的“宝藏”。
“明白。”项骏新领悟,“需要给邵钦后续指令吗?关于应对可能更深入的调查?”
“不用。”萧弘钧断然否决,“他的任务到此基本结束。过度干预反而容易留下痕迹。宗寅要查,就让他去查邵钦的‘完美背景’。那本就是为他准备的。”
“是。”
结束通讯,萧弘钧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客厅里的对峙似乎因为岳问筠有些不安地挪动而稍微缓和,岳麓强压怒火坐了回去,但脸色依旧难看。
宗寅则恢复了那副温文旁观的模样,只是眼神时不时掠过祝思珩,带着深思。
祝思珩……她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显得有些紧绷,但依旧保持着镇定,偶尔低声对挨着她的岳问筠说句什么,安抚着姐姐。
看着她明明紧张却强自支撑的样子,萧弘钧心里那点因“扮演”而生的烦躁和冰冷的算计,奇异地淡去了一些,被一种更柔软、更沉郁的情绪取代。
他知道她很辛苦。周旋于任务、家族、还有他这样偏执的恋人之间。
他答应给她时间,配合她“演戏”,甚至容忍另一个男人暂时顶替他的名分站在她身边。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的耐心是无限的。
他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目光深邃地凝视着屏幕里那个纤细的身影。
“宝贝,”他对着空气,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场戏,你还要演多久?”
“我的忍耐……也是有限的。”
窗外,午后明亮的阳光开始西斜,给钢铁森林般的城市镀上一层金边。办公室内,屏幕的光映在萧弘钧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暗交错。
他就像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潜伏于阴影中的猛兽,静静地、专注地守护着他的领地和他的珍宝。同时,也在冷静地评估着棋盘上每一个棋子的动向,计算着下一步,乃至最终将军的时机。
*
宗寅那句意有所指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祝思珩心底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
她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迅速调整呼吸,将那股震颤强压下去。
瓷杯边缘温热,却暖不了指尖的微凉。
不能慌。
戏还要演下去。
她放下茶盏,脸上重新堆起温柔的笑意,转向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岳问筠,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姐姐,今天是你生日,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哦。”
说着,她从随身的链条小包里,拿出一个用墨绿色丝绒包裹的精致方形小盒。
打开盒盖,里面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条项链。
项链本身是极细的铂金链,坠子却设计得别致——是一只线条流畅、姿态灵动优雅的小鹿,鹿角用细小的碎钻镶嵌,在客厅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璀璨的光芒,鹿眼处则嵌着一颗温润的橄榄石,平添几分生机与灵气。
这条项链既不夸张奢华,也不显得过于幼稚,设计感十足,又透着清新自然的意味,非常适合现在心性如孩童般的岳问筠,也隐约透露出挑选者的用心。
岳问筠果然被这亮晶晶的小物件吸引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项链拿起来,放在掌心,空茫的眼睛里映出碎钻的光芒,仿佛也被点亮了一瞬。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祝思珩露出一个很淡、却真实开心的笑容,小声说:“谢谢……海青。”
看到这一幕,原本因“三天男友”而怒不可遏的岳麓,胸腔里翻腾的怒火似乎被这温馨的画面浇熄了些许,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不管这个二女儿行事多么荒唐气人,至少她对失忆的姐姐是真心实意的关怀。这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做不了假。
这让他紧绷冷硬的心肠,难得地软化了一角。
他的脸色依旧沉着,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看向祝思珩,带着一家之主的安排口吻:“等会儿晚上,家里会来几位和你姐姐关系亲近的叔叔伯伯,简单给她庆祝一下。海青,你多陪陪你姐姐,她看到你高兴。”
“嗯,我知道了。”祝思珩乖巧点头。
留下来参加小型生日宴,既是情理之中,也能增加她“回归家庭”的表现,虽然这意味着要和邵钦在更多人面前继续“表演”。
岳麓的目光随即转向邵钦,那审视的意味并未完全褪去,但多了几分仿佛接纳的姿态:“邵钦,你既然选择了和海青在一起,以后有时间,也多过来坐坐。”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问筠现在这个样子,海青陪她的时间会比较多。你们年轻人,多接触接触家里,也好。”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邀请和接纳,希望“男朋友”能融入家庭,多陪伴女友。但落在祝思珩和邵钦耳中,却不啻于一道需要谨慎应对的新考题。
“多过来坐坐”—— 意味着更多的观察机会,更频繁的“考核”。一次表演或许能蒙混过关,但次数多了,在岳麓和宗寅这样精明的人面前,任何细微的不自然或逻辑漏洞都可能被放大、深究。邵钦这个“演员”的完美面具,能否经得起反复的、近距离的审视?
“海青陪问筠的时间多”—— 这既是事实陈述,也可能是一种提醒或暗示:你要和顾海青交往,就必须接受她将大量精力放在失忆姐姐身上这个现实,甚至可能需要共同承担这份责任。这无形中给两人的“关系”增添了额外的压力和黏性测试。
风险和压力显而易见,但他们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拒绝。
邵钦迅速与祝思珩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眼神,随即脸上露出得体的、带着些许受宠若惊和认真态度的笑容,微微欠身:“好的,岳先生。谢谢您的邀请,我一定会常来拜访,多陪陪海青,也希望能为岳小姐……尽一份心。”
回答得无可挑剔,既表达了尊重和感谢,又巧妙地将“陪伴女友”和“关心姐姐”结合起来,显得懂事且有担当。
岳麓“嗯”了一声,不再多言,端起茶杯,目光却依旧深沉。
宗寅在一旁,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未变,只是指尖在沙发扶手上,极轻地、有规律地敲击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小小的生日项链,暂时缓和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却也将一场更漫长、更细致的“考察”,正式提上了日程。
祝思珩和邵钦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必须在这条越来越窄的钢丝上,走得更稳,更久。
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为客厅带来些许暖色,却照不透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的张力。
夜晚的家庭聚会,即将成为下一个舞台。
*
从文昆那里得到地址后,靳言并没有被冲动的怒火驱使着立刻夜闯红叶小区。他需要时间,需要更清晰的思路,也需要让一夜的疲惫和激烈的情绪稍微沉淀。
他回到自己那间因为忙于“炫兴”而许久未认真打理、略显冷清的公寓,打开电脑,动用了自己近年来积累的、为数不多却足够可靠的人脉和资源。
一夜未眠。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轮廓分明却带着倦意的脸上,一份关于“俊翔”的详尽资料逐渐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