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高大的身形晃了晃,缓缓地、有些颓然地坐倒在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她怎么敢……”岳麓的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和深切的痛心,“我是她爸爸!我难道会害她吗?我不过是问几句……她竟然……竟然为了一个外人……”
宗寅适时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温文平静。
他起身,走到一旁的小几边,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岳麓面前的茶几上。
“岳伯伯,您先消消气,喝点水。”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海青妹妹可能只是一时情急,话说得重了些。年轻人,难免有些……叛逆,尤其是刚回到新环境,心里可能还没完全适应,对长辈的关心方式也有些误解。”
他巧妙地将祝思珩的行为定性为“年轻人的叛逆”和“不适应”,既给了岳麓台阶下,又轻描淡写地掠过了最核心的矛盾。
岳麓没有去碰那杯水,他放下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疲惫和痛苦的眼睛。
“叛逆?误解?”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宗寅,你不明白。她看我的眼神……那么冷,那么疏远……她叫我‘岳先生’……”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心上。
他为了找回这个女儿,耗费了多少心力,寄托了多少期盼,可现实却给了他如此冰冷的一击。
宗寅沉默了片刻,没有继续劝慰。
有些伤口,需要自己舔舐。
他的目光投向一直站在窗边的靳言。
靳言背对着他们,身影几乎融入了窗外浓重的夜色。
他沉默得像一块礁石,只有微微收紧的肩背线条,显示他并非毫无所觉。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顾小姐似乎,很在意那位‘同学’。”靳言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地,清晰冷硬,“在意到……不惜与家庭产生如此激烈的冲突,也要维护。”
他的话,再次将焦点拉回了那个神秘的“男朋友/同学”身上,而且点出了祝思珩行为中最不合常理、也最值得深究的一点——为维护一个“普通同学”,不惜与刚刚相认、权势煊赫的亲生父亲决裂?这其中的分量,显然不是一个“同学”身份能解释的。
岳麓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痛苦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警惕和愤怒的情绪取代。
“对!那个男人!”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一定是他!是他影响了海青!不然海青不会变成这样!连家都不要了!”
他急需一个宣泄口,而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同学”,无疑成了最好的靶子,承载了他所有的失望和怒火。
宗寅眸光微闪,顺着靳言的话,状似无意地补充道:“而且,这位‘同学’似乎相当神秘。连名字、工作、住处都不肯透露……海青妹妹又如此维护。靳先生说得对,这份‘在意’,确实非同一般。”
他再次强调了“神秘”和“非同一般的在意”,将疑点牢牢钉住。
靳言走到沙发旁,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岳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岳董,当务之急,恐怕不是生气或伤心。顾小姐刚刚回来,涉世未深,如果真被某些……别有用心的人迷惑或控制,后果不堪设想。周末的晚宴或许可以暂缓,但那个人,必须查清楚。”
他的话,如同给岳麓混乱的思绪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也指明了一个“合理”的行动方向——将女儿的反常归咎于外部“坏男人”的蛊惑,并将解决问题的关键,锁定在查出那个男人身上。
这既能保全岳麓作为父亲“被蒙蔽/女儿被带坏”的面子,也能转移他无力处理父女关系的挫败感。
岳麓的眼神果然变得锐利起来,他挺直了背脊,抹了一把脸,那股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气势重新回到了身上。
“查!必须查!” 他沉声道,目光看向宗寅和靳言,“宗寅,靳言,你们人脉广,心思也细,这件事,岳伯伯可能要麻烦你们多留心了。一定要把那个藏头露尾、搅得我家宅不宁的家伙给我揪出来!”
“岳伯伯客气了,这是应该的。”宗寅微微颔首,应承下来。
靳言没有明确应承,只是淡淡地说:“我会留意。”
偏厅里,暂时的同盟因为不同的目标而悄然形成。而这场由一顿未成的晚饭引发的风暴,正以超出所有人预料的速度和方式,向着更危险的方向席卷而去。
夜,更深了。
*
第二天,祝思珩没有再去岳家老宅。
窗外的天色从灰蒙转为清亮,阳光透过“佳龙新村”老式窗户的玻璃,在略显空荡的客厅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屋内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指针规律行走的细微滴答声。
她没有赖床,也没有像前些天那样,早早盘算着去岳家陪伴岳问筠,或是处理“炫兴”那边若有若无的事务。
昨夜岳家偏厅里那种凝滞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岳麓震惊痛心的眼神、以及自己近乎决裂般的话语,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知道,短时间内,那里不再是她能安心踏入的“家”,至少,在岳麓的怒气平息、或者她自己想清楚下一步该如何应对之前,不是。
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空间,也需要……做点什么,来应对那个即将抵达的、不容抗拒的“现实”。
上午,她换了身简便的居家服,素面朝天,只拎了个环保袋,去了附近那个她渐渐熟悉起来的菜市场。
早市的喧嚣和扑面而来的浓郁生活气息,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她在熟悉的摊位上挑了最新鲜水灵的荠菜,翠绿的叶子还带着晨露的润泽;又去肉铺选了块肥瘦相宜、纹理细腻的猪前腿肉。摊主认得她,笑着打招呼:“姑娘,又来包馄饨啦?这次给谁吃啊?”
祝思珩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淡笑:“嗯,自己吃。”
给谁吃?这个问题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没再多说,付了钱,拎着沉甸甸的食材,离开了喧嚣的市场。
回到公寓,她系上那条萧弘钧不知何时为她备下的、印着草莓图案的围裙——这个细节让她动作顿了一秒,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然后,她开始专注地处理食材:洗荠菜,焯水,挤干,细细地剁碎;猪肉洗净,去皮,同样剁成细腻的肉糜。
加入调料,顺着一个方向搅拌上劲,直到馅料变得粘稠滋润,散发出荠菜特有的清鲜和肉脂混合的香气。
整个下午,她都沉浸在这种机械而重复的劳作中。
和面,擀皮,取馅,手指翻飞,一只只胖嘟嘟、边缘带着精致褶子的小馄饨便整齐地排列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
这个过程不需要思考,只需要专注。
面皮的柔韧,馅料的湿润,手指间的触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和内心的焦灼。
她好像只是在为一场普通的晚餐做准备,而不是在为一个能轻易搅动她世界风云的男人,履行一个昨晚被半强迫“预定”的承诺。
当时钟的指针指向下午四点,最后一排小馄饨也包好了。
她洗净手,解下围裙,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并不隆重,只是简单干净的毛衣和长裤,外面罩了件挡风的外套。
对着镜子看了看略显苍白的脸色,她没有涂抹什么,只是用手将有些凌乱的头发理顺。
然后,她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车子汇入午后略显繁忙的车流,朝着机场方向平稳驶去。
她没有听音乐,也没有开广播,只是安静地开着车,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延伸的道路上。
大脑似乎放空了,又似乎被无数细微的思绪填满:昨晚岳家的冲突、萧弘钧电话里的语气、即将到来的面对面……这些碎片像水底的暗流,无声涌动。
当她将车停稳在国际到达的停车场,搭乘电梯来到接机大厅时,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恰好显示萧弘钧乘坐的那班航班已经准时抵达。
四点五十分。
时间掐得刚刚好。
接机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举着牌子,翘首以盼。
祝思珩没有往前挤,只是找了个相对空旷、又能清晰看到出口的位置站定。
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身形显得有些单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旅客们推着行李,三三两两地走出来。
她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没有刻意去寻找,在接机人群稍远一些的立柱旁,一个穿着深色西装、身形精干、面容严肃的男人——盛磊,早已静候多时。
盛磊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瞬间捕捉到了祝思珩出现在大厅的身影。
他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梢,脸上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并没有上前打招呼,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在她身上过多停留。
在看到祝思珩出现的那一刹那,盛磊心中那份属于首席秘书的职业判断便已瞬间完成:祝小姐亲自来了。
那么,他的任务——至少在“接机”这个环节——已经自动解除,甚至可以说,由更“合适”的人选接手了。
他的老板萧弘钧,此刻最想见到的人,毫无疑问是这位祝小姐,而不是他这个尽职但此刻显得多余的秘书。
如果自己不识趣地杵在那里,万一祝小姐觉得不自在,或者老板觉得“电灯泡”碍眼,无论是哪一种情况,盛磊都不想体验由此可能引发的、哪怕一丝一毫的老板的不悦。
萧先生的怒火,从来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而规避不必要的风险,是盛磊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多年的首要准则。
于是,在祝思珩的视线尚未扫过来之前,盛磊已经如同融入背景的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两步,然后一个利落的转身,脚步平稳而迅速,朝着与接机口相反的方向离开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机场熙攘的人流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要去安排车辆在特定位置等候,确认行李提取和运送流程,并且确保在老板和祝小姐需要独处的时候,绝不会有多余的人或事打扰。
至于接机口那里即将发生的重逢?那不在他的职责范围内,或者说,他的职责就是确保那里只有“该在”的人。
盛磊离开得果断而从容,深藏功与名。
祝思珩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即将出现的出口。
心跳,在周遭嘈杂的背景音中,不知不觉地,加快了一些。
空气里弥漫着机场特有的、混合着清洁剂、咖啡香和无数旅程气息的味道。
她站在那里,等待着。
等待着风暴的归人。
当那道熟悉的身影从抵达通道中稳步走出时,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萧弘钧的目光便精准地穿越了攒动的人头和晃动的接机牌,如同磁石般锁定了站在不远处的祝思珩。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丝清晰的讶异掠过眼底,但随即,便被更汹涌、更真实的愉悦所覆盖、吞噬。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些许意外之喜的明亮情绪,迅速驱散了长途飞行可能带来的疲惫和惯常的冷峻。
他没想过她会来。
昨晚电话里,她声音里的紧绷和最后近乎仓促的挂断,都让他预想到她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消化和调整。
他早已安排好了一切,盛磊会来接,他会直接去她的公寓,或者……如果她还没准备好,他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待。
但她来了。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接机口,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焦躁不安,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在喧闹中独自沉静的小树。
这个认知带来的满足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熨帖感,瞬间充盈了他的胸腔。
这让他想起不久前的D国机场,她也是这般突然出现,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激烈的情绪,用近乎自毁的方式去“证明”什么。
那一次,是风暴般的碰撞与确认。
而这一次,是安静的、主动的等候。
她似乎总是在用她的方式,回应他那些看似蛮横的要求和深不见底的索求。
无论是跨越重洋的奔赴,还是此刻寻常的接机。
这个念头让萧弘钧的心柔软了一瞬,也让他更加笃定。
他脸上迅速挂起了那副惯常示人的、温和从容的面具,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步履稳健地穿过人群,径直朝她走去。
只有那副架在高挺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眸,在锁定她的身影后,褪去了所有商场上的算计与冰冷,透出一种近乎真实的、带着温度的专注光芒。
那光芒并不灼热,却足够清晰,足以将他与周围所有的陌生人区分开来。
几步之间,他已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形带来熟悉的、带着清冽雪松与淡淡烟草气息的压迫感。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长臂,自然而坚定地将眼前这个有些怔忡的女人揽入了怀中,用一个紧密而不失分寸的拥抱,将她圈进自己的气息范围。
“宝贝,”他低下头,薄唇贴近她微凉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长途飞行后特有的微哑,却比电话里更多了几分真实的、温柔的缱绻,热气拂过她的皮肤,“你怎么来了?”
祝思珩的身体在他抱过来的瞬间微微僵了一下,但出乎她自己意料的,并没有推开。
或许是因为周围嘈杂的环境给了她一丝掩护,或许是因为他怀抱的温度和气息太过熟悉,也或许……是她内心深处某个角落,确实为他的平安归来而松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抱他,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抬起,轻轻抓住了他西装外套的衣摆,像是一个无意识的、带着点依赖和确认的小动作。
她靠在他胸前,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点被拥抱挤压的含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努力维持的平静:“你不是告诉我……五点到机场吗?我以为……你想我来。”
她把来意归结为他给出的信息本身,听起来像是基于字面意思的简单推论,试图淡化其中可能蕴含的“特意”意味。
萧弘钧闻言,胸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愉悦的轻笑。
那笑声透过紧贴的胸腔震动传递给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他稍稍松开怀抱,低头,目光深深看进她有些躲闪的眼睛里,然后,一个轻柔而珍惜的吻,落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嗯,”他应道,声音里的温柔几乎能溺毙人,镜片后的眼眸亮得惊人,“确实。”
他承认了,承认他“想”她来,也承认她的到来,正合他意。
这一个简单的“确实”,和她额头上那个温柔的触感,仿佛比千言万语更能界定此刻的气氛。
不是剑拔弩张的对峙,不是冰冷算计的博弈,仅仅是一个风尘仆仆归来的男人,和他前来等候的女人之间,一次短暂而真实的相拥。
人潮依旧在身边涌动,广播声此起彼伏。
但对于这一刻相拥的两人而言,世界仿佛暂时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