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午后的阳光正一寸寸爬过光洁的木地板。
岳问筠依旧专注地对着那张纸涂画,铅笔摩擦的沙沙声规律而单调,仿佛是她与外界沟通的唯一节奏。
靳言的目光从岳问筠身上收回,转向安静坐在另一侧的董雨湫。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是在进行一场随意的、不具压迫感的交谈。
“董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能被听见,又不会打扰到岳问筠,“你的Vlog,最近拍得怎么样了?”
董雨湫正低头整理画笔,闻言抬起头,脸上立刻浮现出被人问及爱好的那种混合着羞涩和兴奋的红晕。
“啊,靳先生……还好,还在摸索。”她下意识地看向祝思珩,眼神里带着信赖和感激,“多亏了海青姐帮我剪辑,还有提建议。她说我的画面太‘实’了,可以留点呼吸感……最近几期的播放量,比一开始好多了。”
“我看过。”靳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上一丝公事化的认可,“内容确实有亮点。真实,温暖,有生活气息。这在目前平台内容趋于同质化的环境下,很有辨识度。”
他稍作停顿,目光落在董雨湫因夸奖而更显明亮的眼睛上,抛出了早有计划的想法:“‘炫兴科技’的内容生态部门,最近正在招募和孵化一批有潜力的原生博主,提供创作支持和流量扶持。你的风格和调性,很符合我们想要拓展的‘生活治愈’垂类。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正式签约,成为平台的内部创作者?”
“啊?签、签约?”董雨湫显然没想过会走到这一步,有些无措地捏紧了手里的画笔,“我……我可以吗?我就是随便拍拍……”
“当然可以。”靳言的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决策感,“作为内部签约博主,除了基础的合作费用,平台会在算法推荐、活动露出、商业合作机会上给予一定资源倾斜。这对你内容的成长和影响力的扩大,会是一个很好的助力。”
祝思珩在一旁听着,目光温和地落在董雨湫身上。
她能看出靳言的邀请并非临时起意,而是基于对董雨湫内容价值的客观评估,以及……或许也有一丝将她拉入可控范围的考量?
无论如何,这对单纯热爱记录的董雨湫来说,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对于她的任务,也是一种很好的推进作用。
她弯起眼睛,对董雨湫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声音轻快:“雨湫,这是好事呀。靳先生是专业人士,他能看上你的内容,说明你是真的做得好。好好加油,我看好你哦!”
董雨湫被两人一前一后肯定,脸颊更红了,眼睛里闪着跃跃欲试又有些不敢置信的光,小声但坚定地说:“那……那我试试!谢谢靳先生!”
靳言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随即,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祝思珩。目光在她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多了几分探究的意味:“顾小姐在视频剪辑和后期特效上的想法,也很独到。董小姐的视频能快速提升质感,你的功劳不小。”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更显专注和邀请的姿态。
“‘炫兴’同样需要优秀的后期和内容策划人才。顾小姐有没有兴趣,也来‘炫兴’?待遇和发展空间,都可以谈。”
祝思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唇角维持着礼貌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谢谢靳先生的好意。不过,还是不了。”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笃定,“我国考的笔试就在下个月,面试也在积极准备。既然选择了这条路,还是想安安心心,全力以赴。”
“顾小姐似乎……对考公这件事,格外执着。”靳言的目光没有移开,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感慨。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当“考公”这两个字从眼前这个“顾海青”口中再次清晰吐出时,心底某个角落骤然被触动,掀开一片尘封的、带着刺痛感的记忆。
他记得非常清楚。
在那个早已不复存在的、属于“岳问筠”的时间碎片里。
那个被他视为“玩咖”、行为荒诞的大小姐,也曾在他面前说过要用考公来证明自己改变后的真心。
那时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可后来……后来发生的一切,她那些笨拙的努力、倾尽所有的付出、直至最后的惨烈……是否,也隐约印证了那份最初听起来可笑的“决心”,并非全然是儿戏?
如今,这个看似与过往毫无瓜葛的“顾海青”,竟然也如此明确地将“考公”作为人生目标。
是巧合?还是某种更深层的……关联?
祝思珩没有察觉到靳言心底翻涌的旧日波澜,她垂下眼睫,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用一种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点自我调侃的语气回答:“也说不上多执着。可能就是性格比较懒散吧,觉得朝九晚五,规律稳定,更适合我。”
她试图将“考公”的动机,归结到最平庸、最不惹人怀疑的“追求安稳”上。
然而,她话音刚落,旁边一直乖乖听着的董雨湫却猛地转过头,睁大了眼睛,狐疑地看向她,声音里充满了不解:“海青姐?你之前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呀!”
小姑娘显然是个实心眼,有什么疑惑当场就要问出来:“你明明跟我说,体制内写材料写到头秃,加班加点是常态,还劝我千万别想不开去考公,说那是‘围城’!怎么到你这里,就变成‘朝九晚五’、‘适合懒散’了?”
“咳咳!”祝思珩被自己之前埋下的“坑”当场戳穿,差点被口水呛到,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靳言,发现对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心里顿时警铃微作。
她大脑急速运转,脸上迅速堆起一个“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的无奈笑容,试图用一句玩笑话糊弄过去:“哎呀,雨湫,这你就不懂了。体制内的加班,那能叫加班吗?”
董雨湫更加困惑了,眨了眨眼:“那……那叫什么?”
祝思珩挺直腰板,端起手边的茶杯,摆出一副“语重心长”的姿态,字正腔圆、一本正经地吐出几个字:“那叫——‘为人民服务’。”
“……”董雨湫被她这突如其来的“高大上”理由噎得说不出话来,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闭上,脸上写满了“虽然听不懂但感觉好有道理”的懵懂。
而坐在对面的靳言,看着祝思珩那副强行挽尊、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和狼狈的生动模样,听着她那套明显是胡诌却又莫名贴合某种“正确语境”的说辞,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肌肉线条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
一个极淡、几乎难以捕捉的弧度,在他嘴角悄然漾开。
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像一缕微光,短暂地驱散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深沉与阴郁,露出了些许属于他这个年龄本该有的、被重重往事掩埋已久的鲜活痕迹。
只是这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依旧沉浸在涂鸦世界、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的岳问筠时,那抹微光便迅速沉没,眼底重新归于一片复杂难辨的深邃寂静。
阳光静静流淌,铅笔沙沙作响。
偏厅里,有人懵懂无知,有人强作镇定,有人心潮暗涌。
一句关于“考公”的闲聊,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到的,要深远得多。
就在这思绪各异的寂静即将被下一缕阳光拉长时,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稳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偏厅一角的宁静。
“哎呀,都在啊。”岳麓洪亮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似乎刻意为之的欢快声音在门口响起。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岳麓一身得体的深色居家服,脸上挂着比平日更显明朗的笑容,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在偏厅内快速扫过,欣慰地落在涂画的岳问筠身上,随即又转向其他人,最后定格在靳言身上,微微颔首示意。
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在下一秒,就被他身后那道随之出现的身影牢牢攫住。
那身影修长挺拔,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羊绒大衣,颈间随意搭着一条深色围巾,风尘仆仆,却难掩周身沉淀下的清隽气质。
他面容依旧英俊,只是比上次见面时清减了些,眼底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淡淡倦意,以及一种更为内敛沉静、仿佛被世事打磨过的光芒。
祝思珩的心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猛地漏跳了一拍,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宗寅。
他怎么会在这里?!
P市那一摊足以压垮一个家族的烂事,他竟然这么快就……处理完了?
还是说,萧弘钧在电话里那句轻描淡写的“应该‘放过’了”,竟是以这种方式兑现——允许他重新踏入A市,甚至……踏入岳家?
无数疑问和猜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让她喉头发紧,一时竟忘了呼吸。
她想起不久前那通越洋电话里,萧弘钧冰冷的话语和最后关于“处理”岳问筠的逼问,再看眼前这个看似平静归来的男人,只觉得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岳麓仿佛没察觉到空气中瞬间凝结的异样,他乐呵呵地走到岳问筠身边,俯下身,用前所未有的、近乎哄孩子的温柔语气说:“乖囡,看看,谁来看你了?”
岳问筠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和声音打断,茫然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岳麓的肩膀,落在门口那个陌生的、却莫名让她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的男人身上。
她眨了眨眼,眼神依旧空茫,没有任何属于“认识”的情绪波动。
宗寅的视线,在进门的第一时间,就已将偏厅内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靳言——那个被他亲手点燃了复仇之火的男人,此刻正坐在离岳问筠不远的地方,身形紧绷,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沉沉地锁定自己。
那眼神里的敌意、警惕,以及更深层、或许连靳言自己都未完全理清的复杂情绪,宗寅看得一清二楚。
他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需要留意的商业对手。
然后,他的目光滑过一脸平静的顾海青,随即便温和地移开,最终落回岳问筠身上。
他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岳问筠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既不过分靠近造成压迫,也不显得疏离。
他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岳问筠平齐,声音放得低沉而柔和,带着一种刻意的、让人安心的舒缓:“问筠妹妹,你好。我回来看你了。”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出了一趟短差归来,仿佛那些惊心动魄的家族变故、被迫取消的婚约、以及彼此身份之间横亘的尴尬与鸿沟,都从未存在过。
靳言的脸色,在宗寅开口的瞬间,便沉了下去。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宗寅的突然出现,本身就意味着变数。而这个男人看向岳问筠时,那份刻意收敛却依旧能感受到的、混合着关切与某种复杂责任感的眼神,更是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夹杂着更深的戒备,灼灼燃烧起来。
他想起了宗寅在电话里告知的那些残酷真相,想起了自己家族覆灭与眼前这个男人家族遭遇之间,那同出一源的阴影。
他们同是受害者,却也因岳问筠而被置于一种微妙甚至对立的位置。
祝思珩的心情同样复杂到了极点。
她看着宗寅,这个因她而遭受无妄之灾、却始终保持着风度和沉默的男人,此刻站在这里,姿态坦然,眼神清澈。
她不知道他此番前来究竟是何目的,是单纯的探望?还是代表了宗家与岳家关系的某种缓和?亦或是……他有了新的打算?
萧弘钧知道吗?允许吗?
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看向宗寅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担忧、愧疚和困惑。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阳光依旧无知无觉地流淌。
岳麓似乎终于满意于自己制造的“惊喜”效果,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脸上笑容依旧,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立在一旁、显然被这阵仗弄得有些紧张的董雨湫,以及神色各异的祝思珩和靳言。
他先是对董雨湫和蔼地点点头,然后目光重点落在了祝思珩身上。
“海青啊,来,爸爸给你介绍一下。”岳麓的语气带着一种正式宣告的意味,他侧身,将宗寅更完整地展现在祝思珩面前。
“这位是宗寅,P市宗家的长子,年轻有为。”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依旧懵懂的岳问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语气依旧平稳,“也是……你姐姐问筠以前的未婚夫。当然,现在婚约已经解除了,大家都是朋友。”
接着,他转向宗寅,脸上带着一种介绍自家珍宝般的自豪与感慨:“宗寅,这就是我一直跟你提的,我刚找回来的二女儿,顾海青。这孩子,吃了不少苦,但很懂事,也很坚强。”
最后,岳麓似乎是为了让这份“重逢”显得更圆满、更合乎“家族”逻辑,他笑呵呵地补充了一句,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说起来,海青的母亲是宗寅伯母的妹妹。论起来,海青也该叫你一声远房堂哥。以后,就是一家人,要多走动,互相照应。”
“远房堂哥”?
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明显人为撮合痕迹的“亲戚关系”,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汹涌的水面。
祝思珩猛地抬眸看向岳麓,又迅速看向宗寅。
靳言的眉头骤然锁紧,目光如电,在岳麓坦然的笑脸和宗寅平静无波的表情之间来回巡视。
董雨湫彻底懵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而事件中心的岳问筠,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涂鸦世界里,对父亲口中复杂的亲缘关系和她自己那已然消散的“未婚妻”身份,毫无反应。
阳光依旧明媚,偏厅里,却已风云暗涌。
宗寅的归来,以及岳麓这看似随意实则意味深长的“介绍”,为原本就错综复杂的棋局,又落下了一颗足以改变走向的棋子。
祝思珩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岳麓的话,像一道惊雷,在她勉强维持平静的心湖上炸开。
“远房堂哥”?
这个称呼背后牵扯的人情网络、家族羁绊,以及岳麓刻意模糊又强调“一家人”的意图,让她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同细密的蛛网,悄然罩下。
然而,她不能失态。
尤其是在宗寅面前,在靳言审视的目光下,在懵懂的岳问筠身旁。
她几乎是凭借着多年应对突发状况的本能,迅速调整了面部的肌肉,让那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重新浮现,甚至比刚才更加得体自然。
她迎着宗寅平静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你好,宗先生。”
宗寅也回以同样礼貌的颔首,声音温和:“你好,顾小姐。”
他的回应恰到好处,既认可了岳麓的介绍,又保持了初次见面的适当距离,没有顺势攀附“哥哥”的称呼,反而让这份“客气”显得更为耐人寻味。
岳麓却似乎对这份“客气”不甚满意。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亲昵与责备:“哎,海青,喊什么宗先生,太见外了。论起亲戚来,他就是你哥哥嘛。以后见面,就叫‘宗寅哥’,或者直接叫‘哥哥’也行,显得亲近。”
“哥哥”……
这两个字像带着细小的倒刺,轻轻刮过祝思珩的耳膜。
她脸上的笑容几乎在岳麓话音落下的瞬间,出现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僵硬。
幸而多年练就的克制力让她迅速稳住了表情,只是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无奈和荒谬感。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宗寅,对方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对这个称呼并无特别感触,这让她心下稍安,却也更加猜不透岳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还未等她从这个称呼的尴尬中完全抽身,岳麓的下一个“重磅消息”接踵而至,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晚上多加一道菜:“对了,海青,”岳麓转向她,脸上带着一种筹划已久、终于要付诸实施的欣慰笑容,“我准备这周末,就在家里,办一个小型的晚宴。不请太多人,就几个关系特别好的世交叔伯,还有几位亲戚。主要是让大家认识认识你,咱们岳家的二女儿回来了,这是大事,得有个正式的仪式。也算是……正式接你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像带着千钧重量,猝不及防地压在了祝思珩的心口。
她猛地抬头看向岳麓,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嘴唇下意识地张开,却一时之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准备好的所有推脱、拖延、保持距离的理由,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正式接你回家”的宣言冲击得七零八落。
她从未想过,岳麓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决绝。
这不仅仅是一场家庭聚会,这是一场宣告,一场将她“顾海青”这个身份与“岳家二小姐”彻底绑定的社交仪式。
一旦迈出这一步,她就再也无法以“养女”、“远亲”之类的模糊身份游离在外,她将被正式纳入岳家的族谱、社交圈和责任网络之中。
岳麓将她脸上未加掩饰的震惊尽收眼底,但他并未表现出不悦,反而像是理解她的“怯场”,笑容更加和蔼,语气带着安抚:“别紧张,傻孩子。就是吃顿饭,认认人。爸爸知道你可能还没习惯,但这一步总要走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补充道,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你如果实在喜欢住佳龙新村那边,也可以继续住,爸爸不逼你。但是,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得回来,也得让大家都知道,你是岳家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