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酒店餐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胜霈冬日清冽的晨光,薄雾萦绕在山林间。餐厅内部温暖明亮,自助餐台上食物琳琅满目,但用餐的客人并不多,显得安静而雅致。
五个人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旁。
岳问筠安静地吃着祝思珩帮她取来的清粥和小菜,动作缓慢却认真。
祝思珩坐在她旁边,不时留意她的需求。
颜希泽依旧妆容精致,姿态优雅地用着西式早餐,她端起咖啡杯,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落在对面的董雨湫身上,语气温和带着赞许:“董小姐真是心地善良,听顾小姐说,你平时都在社区做志愿者?”
董雨湫刚喝了一口热豆浆,闻言放下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颜小姐过奖了,也才刚开始做不久,就是帮帮忙,陪社区的老人说说话,教小朋友画点画。”
她的脸颊因为热气微微泛红,眼神干净纯粹。
“能在浮躁的现代社会里坚持做公益,是一件很有爱心、也很难得的事情呢。”颜希泽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赞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份“简单”的微妙评判。
董雨湫却没听出那么多弯弯绕绕,认真地点点头:“嗯,确实。虽然做的事情很小,但看到老人们开心,孩子们有进步,自己的心情也会跟着放松、变好很多。感觉……很踏实。”
这时,一直沉默吃着早餐、偶尔帮岳问筠递一下纸巾的靳言,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向董雨湫,目光是审视的,但比起以往的冰冷疏离,似乎多了一丝基于商业价值的考量。
“炫兴科技目前孵化的内容板块里,也有部分博主在尝试结合公益活动进行创作,拍成视频日志,也就是Vlog,反响不错。”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董小姐如果有兴趣,也可以考虑将你的志愿者经历记录下来。真实、温暖的内容,在现在的平台上有其独特的吸引力。”
“Vlog?”董雨湫眨了眨眼,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那是什么?是……电视节目那种吗?”
靳言难得地耐心解释了几句:“可以简单理解为用视频记录个人日常生活。形式比较自由,现在通过手机和网络观看这类内容的用户非常多。”
他没有提“炫影”APP,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祝思珩原本正小口吃着蒸饺,听到这里,想着董雨湫如果成为一个大博主,一定会和靳言接触增多,也就跟着说:“确实是个不错的方向。搞不好就走上网红之路了,积累起粉丝和口碑,到时候直播带货,助农扶贫什么的,影响力可比现在做社区志愿者大得多,变现能力也……”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靳言几乎在她提到“网红之路”、“直播带货”这几个词的瞬间,目光就如鹰隼般倏地转向了她。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审视,而是骤然变得锐利、深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探究,牢牢锁定了她。
祝思珩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一声“糟糕”。
“网红”、“直播带货”这些词汇,在当前的“炫影”刚刚起步、短视频概念都尚未完全普及的背景下,对于董雨湫这样一个连“Vlog”都陌生的普通女孩来说,太过超前,也太具“行业前瞻性”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但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多次应对危机的经验让她迅速稳住了表情。
她神色未变,甚至迎着靳言审视的目光,自然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只是,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多说多错。
然而,董雨湫已经被她的话勾起了好奇心,睁大眼睛追问:“网红?直播带货?海青姐,那是什么意思啊?是像电视购物那样吗?还能……助农?”
靳言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祝思珩脸上,没有移开,仿佛在等待她的解释,又像是在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祝思珩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头皮微微发麻。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空碗站起身,语气尽量保持轻松自然,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呃……就是靳先生说的那种,拍视频分享生活,可能以后会有更多玩法吧。反正……听起来‘钱’途不错。你反正现在时间也自由,不如先当个爱好做着玩,别想太多。”她含糊地总结,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区,“那个……我去打碗粥,你们慢用。”
说完,她不等董雨湫再问,也避开靳言持续的目光,转身朝自助餐台走去。步伐看似从容,背影却隐隐透出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段小插曲而变得有些微妙。
颜希泽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兴味。
她似乎觉得这场面很有趣。
董雨湫看看祝思珩的背影,又看看神色莫测的靳言,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只是心里对“网红”和“直播带货”这两个新词留下了模糊的印象。
岳问筠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粥,抬起头,眼神干净地望向靳言,轻声问:“靳言哥哥,还要。”
靳言收回追随着祝思珩背影的视线,看向岳问筠时,眼神里的锐利探究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温和所取代。
他拿过一张干净的纸巾,递给她:“擦擦嘴。”
但他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顿早餐上了。
祝思珩站在粥品区,拿着长勺,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热气腾腾的各色粥品上。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或许已经移开,但那种被洞悉了一瞬的惊悸感仍未消散。
“大意了……”她在心里暗自懊恼。
在这个世界,她必须时刻谨记自己“本地人”的壳子,尤其是在靳言这样敏锐的人面前。
靳言垂下眼眸,银质餐刀边缘反射着冷光,与他此刻的心绪一般无二。
他掩饰性地端起手边的黑咖啡,轻啜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
过于顺畅的商业化联想……过于具体的未来场景描述……以及,那瞬间的停顿和掩饰。
更重要的是,“网红经济”、“直播带货深度结合公益”这个方向,正是“炫兴科技”未来三个季度秘而不宣的核心战略之一,是岳问筠出事前,在仅有他和文昆等寥寥数人参与的最高层会议上敲定的初步构想,连详细方案都还在雏形阶段。
这个顾海青,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具体,甚至带着一种笃定的、仿佛预见未来的口吻?
这绝不是巧合,也不是简单的“商业嗅觉”可以解释。
一个从小在老城区长大、刚被岳家找回、此前履历近乎空白的“二小姐”,凭什么能精准地点出连行业内部都尚未形成共识的、属于“炫兴”最机密的未来路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餐台边那个正在专注盛粥的纤细背影。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动作娴静。可靳言此刻看着她,却仿佛在看一个披着熟悉皮囊的、充满未知谜团的幽影。
“顾小姐刚才随口提的发展方向,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颜希泽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适时地接过话头,将目光引向董雨湫,语气带着鼓励,“董小姐单纯善良,做的又是暖心实事,如果真能通过靳先生说的那种方式让更多人看到,或许真的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正面影响呢。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靳先生的提议。”
董雨湫被说得有些心动,又有些不知所措,点点头:“嗯,回头……我再仔细问问海青姐,看看具体该怎么弄。”
她对颜希泽和靳言有种本能的敬畏和距离感,下意识地觉得更依赖亲切的“海青姐”。
靳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董雨湫身上,仿佛只是寻常的闲聊,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董小姐和顾小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之前听顾小姐提起,你们是邻居。”
他问得自然,像是为了确认董雨湫的可靠性,或者单纯想了解这位新朋友的过往。
董雨湫不疑有他,认真回想了一下,说:“嗯……也算不上一起长大吧?感觉那时候还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她皱了皱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记忆都很模糊了,只隐约记得海青姐一家住在我家隔壁。后来……顾叔叔他们开了个小超市,为了照看生意,他们家就搬到超市附近去住的时候比较多。再后来……顾叔叔他们生病走了,海青姐回来处理了后事,把超市转手了,然后就搬回佳龙新村这边住了。”
她的叙述简单,带着普通人对童年记忆惯有的朦胧感。
颜希泽纤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语气轻柔地重复:“这么说……你们是从小就认识的邻居?”
她看似在确认,实则将“从小认识”这个信息点了出来。
“嗯,应该是的。”董雨湫肯定道,但又带着点不确定,“就是……记忆不是很连贯。”
靳言抓住了关键,他微微蹙眉,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追问道:“从小认识,但是记忆……很模糊?”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在品味这个矛盾点。
董雨湫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后脑勺,脸颊微红,声音也小了点:“可能……是我自己记性不太好吧。小时候的事情,好多都记不清了。”
“记性不好?”颜希泽轻轻重复,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真有意思。”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枚小石子,投进了靳言心湖最深处,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从小认识”却“记忆模糊”的邻居?
一个对“炫兴”未来战略了如指掌的“二小姐”?
就在这时,祝思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粥回来了。
她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三人(除了认真吃饭的岳问筠)的神色都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她将粥放在自己面前,随口问了一句,试图打破沉寂:“怎么了?你们都吃完了?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颜希泽率先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语气轻松:“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董小姐刚才说,她记性不太好。”
祝思珩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董雨湫,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用一种调侃的、带着亲昵抱怨的口吻说:“健忘症?是不是又忘记家里没关窗,还是出门没带钥匙了?”
然而,她这句玩笑话一出口,餐桌上的气氛反而变得更加诡异了。
靳言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神深邃难辨。
颜希泽直接掩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忍俊不禁的笑声,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
连董雨湫都瞬间涨红了脸,局促地摆手,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是的……家里……家里有人呢……”
她指的是母亲在家,不会发生忘记关窗这种事。
祝思珩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或者说,她玩笑的切入点与刚才他们谈论的“记忆模糊”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看到董雨湫脸红,靳言沉默,颜希泽笑得意味深长,心里警铃微作,但面上依旧维持着轻松。
她迅速调整,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用一种更随意、更带着安抚意味的语气对董雨湫说:“嗯哼,偶尔遗忘很正常啦,人都是有‘选择性记忆’的。不重要的事情,或者小时候那些零零碎碎,记不清太正常了。你别瞎想,越想会越觉得自己记性不好,到时候反而成了心理暗示,给自己找麻烦。”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董雨湫的“记忆模糊”,也成功地将话题从“为何模糊”转移到了“不必在意”的心理学层面,试图淡化刚才那点微妙的探究。
董雨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巧地应道:“嗯,我知道的,海青姐。”
一场看似平常的早餐闲谈,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祝思珩低头喝粥,靳言沉默用餐,颜希泽优雅拭唇,董雨湫小口吃着点心。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靳言的心中,那个关于“顾海青”的谜团,因为董雨湫关于“记忆模糊”的证词,以及祝思珩对“炫兴”战略那不合常理的“预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值得深究。
而颜希泽那声“真有意思”的轻笑,如同一个旁观者清的点缀,为这场暗藏机锋的早餐,画上了一个余韵悠长的省略号。
靳言的目光如刀,再次切入祝思珩试图轻描淡写带过的话题,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刚刚顾小姐提出的,关于‘网红’和‘直播带货’结合公益的构想,确实很有意思,也很有前瞻性。听起来不像是毫无根据的随口一提。不知道顾小姐能否就这个方向,具体展开说说?或许能为‘炫兴’的内容生态带来新的启发。”
祝思珩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知道靳言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疑点,垂下眼帘,看着碗中金黄的南瓜粥,语气尽量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靳先生过誉了。我真的只是……听你提到Vlog和公益结合,脑子里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顺口就说了。具体怎么做,我其实也不懂,更谈不上‘展开说说’。”
她再次试图将话题定性为“无心之言”,划清界限。
然而,靳言并未罢休。
他仿佛没听到她的推脱,继续用那种平稳却极具压迫感的语调说道:“‘炫兴科技’虽然现在由我代为管理运营,但问筠才是法定的最大股东和创始人。从本质上说,它仍然是岳家的产业,是问筠的心血。”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顾小姐作为问筠目前唯一在身边的血亲,对她的产业未来发展,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祝思珩沉默了。
这顶“血亲”和“责任”的帽子扣下来,让她难以再用“外人”彻底撇清。
粥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颜希泽适时地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慨和惋惜,巧妙地接过了靳言制造的压力,并将其导向另一个更私人、也更尖锐的方向。
“想不到问筠这么厉害呢。”颜希泽轻叹一声,仿佛陷入了回忆,“一年前,她还只是个爱玩爱闹、让人操心的大小姐,谁又能想到,短短一年时间,她就脱胎换骨,不仅自己创立了公司,还做出了那么有前瞻性的规划。”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祝思珩,语气陡然一转,带着深切的遗憾,“可惜啊,天妒英才,现在竟然出了这样的意外……那些宏图大志,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实现。”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祝思珩的心上。
颜希泽在提醒她,岳问筠的“改变”和“成就”是多么突兀和惊人。
更重要的是,她在强调岳问筠“无法康复”的可能性,以及这份心血可能付诸东流的危机。
祝思珩的心沉了沉,像坠了一块冰。
她抬起眼,看向颜希泽,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和疏离:“颜小姐,岳家的业务,自然有岳先生在掌舵规划。至于‘炫兴’具体的运营和战略原因,我想,上次在岳家,我已经和靳先生解释得很清楚了。”
她指的是自己关于“避嫌”和“保护姐姐地位”的那套说辞,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家族伦理”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