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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磋商与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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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的顶级商务会议室,气派非凡。长达十米的黑曜石会议桌光可鉴人,两侧分坐着双方的核心团队。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研磨咖啡以及一种紧绷的、无形的张力。

萧弘钧在主位落座,对面是“LY联合物流集团”的董事会主席,费利克斯·劳伦特,一位年约六旬、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有着典型欧洲老派商人儒雅与精明并存气质的法裔企业家。

劳伦特两侧,分别坐着他们的首席运营官、首席财务官、首席法务官,以及两位资深战略顾问,阵容强大。

源祺这边,除了萧弘钧,国际事业部总经理、欧洲区域总裁、首席财务官、顶级外聘的法律顾问以及核心的战略分析主管悉数在座。

荀琛昀安静地立于萧弘钧侧后方,随时待命。

简单的寒暄与介绍后,会议直接切入主题。

劳伦特先生率先开口,夹带着当地口音的英语醇厚而富有磁性,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萧先生,首先,再次欢迎您和源祺的团队来到里昂。对于贵公司提出的‘寰宇汇’欧洲核心枢纽合作构想,我们LY联合董事会进行了非常深入的研究,坦白说,我们看到了巨大的协同潜力和令人兴奋的前景。”

开场白很漂亮,肯定了合作价值,营造了积极氛围。

萧弘钧微微颔首,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用流利而标准的英语回应:“感谢劳伦特先生的认可。源祺致力于打造全球领先的智能物流网络,欧洲是至关重要的一环。LY联合在欧陆的深厚根基、完善的网络以及卓越的运营口碑,是我们寻求合作伙伴时的优先选择。”

他同样给予对方高度评价,但将“优先选择”这个词咬得清晰,暗示并非唯一选择。

劳伦特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我们深感荣幸。那么,不知萧先生和您的团队,对于这个‘核心枢纽’的具体选址,是否已经有了更进一步的倾向?这关乎到我们后续讨论的具体合作模式和资源投入。”

这是一个关键问题,旨在探听源祺的底牌,也想了解源祺对“欧洲之门”与“NYS”两个选项的真实权衡。

萧弘钧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己方的国际事业部总经理江建伯。

江建伯会意,立刻调出电子屏幕上的资料,开始做简要陈述,重点强调了对两地的最新评估数据,尤其是“欧洲之门”在政府支持、长期成本优化以及应对亚洲供应链波动韧性方面的新优势,但也客观提及了其二期工程和特定陆路转运路线的潜在风险。

陈述最后,江建伯总结道:“基于最新数据模型,两个选址的综合竞争力在伯仲之间。最终的决策,将取决于我们与包括LY联合在内的潜在合作伙伴,所能达成的具体合作条件,以及该条件对整体项目风险与收益的最终影响。”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展示了专业度,又将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选址未定,合作条件将是决定性因素。

劳伦特与他身边的团队低声交换了几句眼神。

显然,源祺的准备充分,且态度并不急切,这给了他们压力,但也激发了更强的竞争欲。

“我们理解贵公司的谨慎,”劳伦特的运营官接口道,一位干练的德裔女性,“关于‘欧洲之门’,我们LY联合可以利用在当地政商两界的深厚关系,协助推动二期关键供应商的稳定交付,并且在三条争议陆路转运路线上,我们拥有长期的优先通行权协议和自有的优化车队,可以确保贵方要求的效率标准。”

她给出了实质性的筹码。

源祺的物流战略部长立刻提出技术性质疑,要求看到更详细的通行权协议条款和车队运营数据。

双方的法务和财务人员随即加入,就这些具体承诺的法律效力、成本分摊、风险共担机制展开了第一轮激烈的讨论。

会议室内温度仿佛随着辩论的深入而升高。

数据、条款、假设、反驳……各种专业术语和复杂计算在空中交织。

萧弘钧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偶尔在关键节点插入一两个问题,或是指示己方团队就某个模糊点要求对方提供更具约束力的保证。

他的问题总是精准地戳在对方试图含糊处理或过度承诺的地方。

比如,当LY联合的CFO慷慨地表示愿意在项目初期承担更多资金压力时,萧弘钧平静地问,直接逼问核心细节:“‘更多’的具体比例和上限是多少?基于何种回报模型?如果项目前期出现不可预见的超支,超支部分的分摊机制是否已经包含在贵方此刻的承诺范围内?”

又比如,当对方战略顾问大谈合作后的协同效应和市场统治力时,萧弘钧会提醒己方团队:“请记录,劳伦特先生团队所描述的协同效应,需要量化评估,并写入合作KPI。我们需要明确的、可测量的协同价值,而非概念性描述。”

他的存在,就像定海神针,也像最精密的校验仪,确保源祺的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基础上,不被对方华丽的愿景或模糊的承诺所动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将会议室的一角染成金色。

激烈的讨论暂时告一段落,进入短暂的中场休息。

双方人员起身活动,低声交谈,或是去补充咖啡。

萧弘钧没有离开座位。

他独自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着寥寥几个关键词和数字。

荀琛昀悄声送来一杯温水。

他的目光再次不经意地扫过放在手边、处于静音状态的私人手机。

屏幕依旧黑暗。

她还是没有回应。

那股被高强度谈判暂时压下的烦躁,又隐隐抬头。

他想起项骏新简报里那句“状态尤为沉凝”。

江边寒风,独自停留四十分钟……是因为岳家的事?还是因为……他?

他端起水杯,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恒定的暖意,却暖不了他此刻心头的微冷。

“萧董,”荀琛昀低声提醒,“休息时间差不多了。”

萧弘钧放下水杯,眼中的波动瞬间平息,恢复成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微微颔首。

下半场磋商即将开始。

真正的较量,关于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核心技术共享范围、以及最关键的——利润分配机制和退出条款——这些硬核利益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必须将全部心神拉回这场价值数百亿欧元的棋局。至于大洋彼岸那个沉默的女人,那个躲回壳里的蝶……

萧弘钧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决心。

等他处理好这里。

他会让她明白,有些线,不是她想划清就能划清的。有些沉默,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会议重新开始,双方代表各自落座,气氛比上半场更加凝重。

真正的攻坚,开始了。

而萧弘钧,已然是那个无懈可击、冷静到极致的源祺掌舵人,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心绪浮动,从未发生。

会议重新开始,空气里的咖啡香气似乎都染上了更浓的火药味。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复杂的股权结构示意图和长达数十页的合作框架草案摘要被投射出来,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如同无声的战场。

“萧先生,劳伦特主席,”源祺的首席法务官,一位以犀利严谨著称的英籍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率先打破沉默,“基于我们上半场的讨论,以及LY联合提出的额外资源支持,我方初步调整了合作框架草案中的股权比例建议。”他操控着面前的平板,屏幕上的示意图随之变化,“我们建议,在‘欧洲之门’项目合资公司中,源祺持股比例调整为52%,LY联合持股48%,同时,源祺保留对核心信息系统和全球算法数据库的独立控制权。”

52%对48%,看似差距微小,却意味着控股地位的归属,以及重大事项决策上的最终话语权。而保留核心技术和数据的独立控制权,更是将未来发展的命脉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LY联合那边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首席财务官,一位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士,皱起了眉头:“52%?萧先生,这似乎与我们之前非正式沟通时的预期有所出入。考虑到LY联合将在本地化运营、政府关系、现有网络接入以及初期风险承担方面提供的巨大且不可替代的价值,我们认为,更公平的比例应该在50%-50%,或者至少,是49%对51%,由我方主导运营。”

“不可替代的价值需要量化。”萧弘钧的声音平稳地插入,他没有看法务官,而是直接看向对面的劳伦特主席,“劳伦特先生,贵方提出的本地化运营和网络接入,确实具有价值。但源祺带来的,是全球统一的智能化物流管理系统、庞大的跨境电商订单流量入口‘寰宇汇’平台、以及亚洲供应链的深度整合能力。这些,同样具有不可替代性,并且是该项目得以成立、并区别于传统物流枢纽的核心竞争力。”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控股权,是基于对核心竞争力和项目长远主导责任的考量。运营层面,我们可以充分授权,成立联合运营委员会,但战略方向和重大决策,必须确保与源祺全球网络的一致性。”

劳伦特主席十指交叉,放在光洁的桌面上,银灰色的眉毛微微扬起:“萧先生,我们理解源祺的技术和平台优势。但这里是欧洲,市场规则、劳工法律、消费习惯乃至政治环境,都与亚洲迥异。没有LY联合的深度本地化护航,再先进的技术和平台,也可能水土不服。控股权代表的不仅是利益,更是责任和风险的最终承担者。我们是否有必要,将如此重要的本地责任,完全交给一个远在东方的决策中心?”

这个问题尖锐而实际,直指跨国合作中最敏感的神经——控制与信任,全球化与本地化的矛盾。

源祺的欧洲区域总裁立刻回应,他长期驻扎欧洲,对此深有体会:“劳伦特主席的顾虑非常合理。因此,我们提议的控股,并非意味着独断专行。合资公司将设立欧洲董事会,LY联合拥有关键席位,所有重大本地化决策,尤其是涉及劳工、合规、社区关系的决策,必须获得欧洲董事会多数通过。源祺的总部,更多负责全球战略协同、技术标准制定和资金调配。这是一种平衡。”

“但最终仲裁权呢?”LY联合的首席法务官追问,“如果欧洲董事会与源祺总部在全球战略上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弘钧身上。

萧弘钧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沿,目光平静地扫过LY联合的每一位核心成员,最后定格在劳伦特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相信,以源祺和LY联合的智慧,以及我们共同追求长期巨大商业成功的决心,这样的冲突应该是极小概率事件,并且可以通过预设的、专业的争议解决机制来处理。我们可以在协议中明确,此类极端情况下的仲裁机构和适用法律。但在此之前,”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我们需要建立的是互信,是基于共同利益的深度捆绑,而不是先预设分裂。控股权是源祺的底线,这不仅关乎利益,更关乎我们能否毫无障碍地将全球最优资源注入这个项目,确保其达到我们共同设定的‘欧洲标杆’目标。”

他抛出了“欧洲标杆”这个诱人的愿景,同时毫不退让地守住了底线。

谈判进入了最艰苦的拉锯阶段。

双方就股权比例、董事会席位分配、运营委员会权限、技术共享范围、利润分成模式、投资追加机制、乃至品牌使用和退出条款的每一个细节,展开了寸土必争的辩论。

数字在屏幕上不断修改,条款被反复推敲、增删。律师们的语速越来越快,财务官们的计算器仿佛没有停过。

偶尔有激烈的争执,需要双方的主帅——萧弘钧和劳伦特——亲自出面定调或缓和。

萧弘钧始终保持着惊人的冷静和专注。

他很少长篇大论,但每一次开口,都直指要害,要么化解对方的攻势,要么巩固己方的阵地。

他对数字的敏感、对条款潜在风险的预判、以及对整体商业逻辑的把握,让LY联合的团队深感压力。

这个年轻的东方掌舵人,比他们预想的更加难缠,也更具战略魄力。

时间在激烈的交锋中飞速流逝。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透过会议室的落地窗,映出一片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会议室内的灯光显得愈发白亮,照在每个人或凝重、或疲惫、或兴奋的脸上。

中场休息了一次,用过简短的晚餐后,谈判继续。

双方的底线在激烈的碰撞中逐渐清晰,一些次要条款上开始出现妥协的迹象,但核心的股权和控制权问题,依旧僵持。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又一次关于某项本地采购条款的争论暂时平息后,劳伦特主席揉了揉眉心,露出了谈判开始后第一个略显疲惫的表情。

他看向萧弘钧,忽然换了一种相对轻松些的语气:“萧先生,您的精力和专注度令人钦佩。看来,我们今晚很难在核心问题上达成一致了。”

萧弘钧神色不变,也稍稍向后靠了靠,显示出一种愿意暂时放松但绝不松懈的姿态:“重要的合作,值得花费时间仔细打磨。劳伦特先生,我们都有足够的诚意。”

“诚意毋庸置疑。”劳伦特点头,话锋却一转,“但是,时间也是成本。我听说,源祺对‘NYS’那边,也保持着非常密切的接触。”

他这是在施加压力,暗示源祺并非只有LY联合一个选择。

萧弘钧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正如LY联合在欧洲物流市场也并非只有我们一个潜在合作伙伴一样。保持接触,是商业常态,也是对彼此负责的表现。毕竟,我们需要为各自的股东找到最优解。”

他毫不避讳,甚至反向提醒对方,他们同样面临竞争。

劳伦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和棋逢对手的意味:“萧先生,您真是个有趣的谈判对手。那么,我们不如暂时休会?给我们的团队一些时间,消化今天的讨论,重新评估一些细节。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再继续。或许经过一夜的思考,我们能找到更富创造性的解决方案。”

这提议合情合理。

鏖战近八小时,双方都已高度疲劳,强行推进可能适得其反。

萧弘钧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可以。明天十点,期待与劳伦特先生和您的团队继续深入探讨。”

双方起身,气氛从极致的紧绷中略微缓解,换上礼貌性的告别寒暄。但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决战在明天。

送走LY联合的代表团,源祺的团队并未立刻散去。

萧弘钧示意众人留下,进行简短的内部复盘。

“萧董,他们会在股权上让步吗?”江建伯眉头紧锁。

“压力已经给足,”欧洲区域总裁分析道,“劳伦特最后提到NYS,既是试探,也可能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他们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法务官整理着笔记:“我们在技术控制权和部分退出条款上占了上风,但本地运营授权的范围和利润分配的阶梯模型,还需要细化,防止对方在具体执行中做文章。”

萧弘钧听着下属们的汇报和分析,目光沉静。

片刻,他开口,声音带着鏖战后的微哑,却依旧条理分明:“今晚,法务和财务团队辛苦,将我们今天达成的所有共识点,以及对方态度软化的条款,整理成最新的草案版本,标注清楚我们的核心坚持点和可交换的次要筹码。战略部,重新模拟如果股权最终定在51%对49%或50.5%对49.5%这两种极端情况下,我们的长期收益模型和风险敞口。明早八点,我要看到报告。”

“是!”众人齐声应道,虽疲惫,但眼神锐利。

萧弘钧挥了挥手,众人这才陆续离开会议室。

偌大的会议室只剩下他一人,还有窗外无尽的繁华灯火。

白日的喧嚣褪去,寂静如潮水般涌来。

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璀璨而冰冷,如同铺陈开的钻石星河,美丽却毫无温度。

他的手下意识地探向口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手机外壳。

拿出来,点亮屏幕。

依旧,没有任何来自那个特定号码的消息或未接来电。

*

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栩屹山岳家老宅灯火通明,将冬夜的寒寂隔绝在外。

岳麓结束了一下午冗长而耗神的商务会谈,带着一身疲惫与尚未完全平复的心事,踏进了家门。

玄关处脱下大衣交给佣人,他习惯性地先望向客厅方向。

暖黄的灯光下,并非他预想中女儿独自静坐或由看护陪伴的景象,而是坐着三个人——他失忆的大女儿问筠,刚刚寻回的小女儿海青,以及……靳言。

看到靳言还在,岳麓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心底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从前,岳麓对靳言是颇有些看法,甚至可以说是轻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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