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依旧温暖,菜肴的香气仍在空气中浮动,岳麓关切的询问声也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但祝思珩的世界,却在“萧先生”和“男朋友”这两个词被清晰地联系在一起的那一刻,彻底失声、失色、失去了温度。
她感觉自己像个被困在透明玻璃罩里的观众,眼睁睁看着一场荒诞而真实的戏剧在眼前上演,而她自己,既是局外的看客,又似乎……是这戏剧中最不堪、最可笑的丑角。
岳问筠口中的“男朋友”,是萧弘钧。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以最残酷的方式,凿穿了她心中刚刚因他那番“责任均摊”歪理和短暂温存而勉强建立起的、摇摇欲坠的信任与平衡。
前天,在那间狭小的501室里,他是怎么说的?
——“我怕你还在,所以才会照顾岳问筠的。”
——“我需要确认,彻底的确认。确认‘祝思珩’真的已经离开了那里。我照顾她,观察她,是想从她最本能的反应里,找到一丝不属于‘岳问筠’的痕迹……”
他说得那么恳切,那么逻辑自洽,将她从自责的泥沼中拉出,让她甚至为自己之前的“误会”和“使小性子”感到一丝羞愧。
可现在呢?
眼前这个失忆的、如同一张脆弱白纸的岳问筠,正用最无辜、最依赖的语气,询问着她的“男朋友”萧先生为何没来。
而岳麓,岳问筠的父亲,用那么自然、那么笃定的语气安抚女儿,仿佛萧弘钧以“男朋友”身份出入岳家、关心岳问筠,是天经地义、早已被全家接受的事实。
所以,他那些所谓的“观察”、“确认”、“怕你还在”,到底持续了多久?
又是在哪一个节点,悄然转变成了连失忆当事人都默认的“男朋友”身份?
一股极其强烈的、混合着冰冷与恶心的负罪感,如同沼泽中翻涌的黑色泥浆,瞬间淹没了祝思珩。
她抢走了萧弘钧。
这个念头尖锐地刺入脑海。
她占用了岳问筠的身体,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却在任务结束后,不仅让那具身体伤痕累累、记忆空白,甚至……连这具身体原本可能拥有的情感归属——那个被岳家认可、被岳问筠依赖的“男朋友”萧弘钧——也一并……掠夺了吗?
看着岳问筠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却盛满了对“萧先生”单纯依赖和期盼的眼睛,祝思珩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被炙烤。
岳问筠什么都不知道。
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过往的一切,像一张刚刚铺开的、洁白无瑕的宣纸。
而萧弘钧,或许就是失忆后第一个在她这片空白上留下深刻印记的人,以“救命恩人”和“关怀者”的姿态,轻易地获得了她的信任和依赖,甚至被岳家顺水推舟地安上了“男朋友”的名分。
而她,祝思珩,这个导致岳问筠变成“白纸”的元凶之一,现在却顶着另一张皮,和那个被岳问筠认定为“男朋友”的男人纠缠不清,甚至……刚刚还因为他的拥抱和亲吻而心旌摇曳!
这算什么?
她觉得自己像个最可耻、最卑劣的“第三者”。
不仅侵占了别人的身体,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如今连别人失忆后仅剩的、可能唯一的情感寄托都要染指?
尤其对方还是这样一个毫无防备、纯净如孩童的受害者!
强烈的自我厌弃和道德鞭挞,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然而,在这滔天的负罪感之下,一股更尖锐、更冰冷的情绪,如同破冰而出的毒蛇,嘶嘶吐信——
是对萧弘钧的愤怒与齿冷。
前所未有的愤怒,混杂着被愚弄、被背叛、被置于如此不堪境地的冰寒。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一边在她面前,用那种深邃专注的眼神看着她,用炽热的吻宣告占有,用“你比加班更重要”这样的甜言蜜语扰乱她的心绪,甚至说出“真想把你藏起来”这种偏执又动人的情话……
另一边,却又在岳家,以“男朋友”的身份,被岳问筠记挂,被岳麓认可,扮演着另一个温柔体贴的角色?
他那些关于“责任”、“偿还”、“唯一”的言论,此刻听起来简直像最恶毒的讽刺!
他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趣?
同时掌控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名正言顺”、可以公开关照的“女朋友”,另一个是他真正感兴趣、需要费心“藏起来”的秘密情人?
还是说,他对岳问筠那份“照顾”,早已超出了他所谓的“观察”范畴,真的生出了怜惜甚至……感情?所以才能如此自然地接受“男朋友”这个身份,并让岳家上下都深信不疑?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恶心。
她想起他前天晚上警告系统时那不容置疑的霸道,想起他今早离开时那依依不舍的拥抱。那些瞬间,她竟可悲地有过一丝心动和软化。
现在想来,这一切或许只是他高超的掌控术的一部分。
他成功地用逻辑混淆了她的愧疚,用温情稳住了她的摇摆,甚至可能……乐在其中地享受着这种周旋于两个身份、两个女人之间的游戏?
而她,竟然差点就信了!
差点就真的以为,自己在他心中是特殊的,是唯一的!
愤怒的火苗在她冰冷的心底熊熊燃烧,灼烧着那点刚刚萌生的、脆弱的悸动,也将那份沉重的负罪感烧得更加滚烫和刺痛。
她死死地攥着手中的筷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带来清晰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那几乎要碎裂的平静表情。
“海青?海青?” 岳麓关切的声音将她从翻腾的情绪中拉回一丝,“你怎么了?脸色怎么突然这么白?是不是不舒服?”
祝思珩猛地回过神,对上岳麓担忧的目光,又瞥见旁边依旧安静喝汤、对一切暗流汹涌浑然不觉的岳问筠。
她强行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甚至有些扭曲的“微笑”,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没……没事,岳先生。可能是……突然有点头晕。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每一秒,看着岳问筠那张脸,听着岳麓提起“萧先生”,都像是一种无声的凌迟。
“要不要去客房休息一下?”岳麓连忙道。
“不用了,谢谢岳先生。”祝思珩放下筷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我……我突然想起下午还有点急事,需要先回去处理一下。今天……谢谢您的款待。”
她几乎是仓促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岳麓也连忙站起来,眼中满是失望和不舍:“这么急吗?不再多坐一会儿?问筠还没和你多聊聊……”
“不了,真的有事。”祝思珩不敢再看岳问筠,只是对岳麓匆匆点了点头,“岳先生,姐姐,我先走了。改天……再来看你们。”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在岳麓的连声挽留和张伯闻讯赶来的关切目光中,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餐厅,穿过回廊,走向大门。
冬日的阳光依旧明媚,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有那冰冷的负罪感,和被欺骗、被置于如此荒谬境地的愤怒与齿冷,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缠绕着她,渗入骨髓。
萧弘钧……
她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泪般的恨意和自嘲。
她需要立刻离开这里,需要一个人静一静,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祝思珩婉拒了岳麓安排司机送她的提议,坚持自己开车离开。
坐进那辆白色SUV的驾驶座,关上车门,隔绝了栩屹山老宅那奢华却令人窒息的空间,她才猛地大口呼吸起来,仿佛刚刚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桎梏。
启动,驶离。
车轮碾过平整的车道,将那座象征着血缘与巨大麻烦的宅邸远远甩在身后。
然而,当车子汇入城市的车流,熟悉的街景在窗外飞速倒退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孤寂,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
她发现,茫茫A市,居然没有一个地方可去。
曾经,她是“岳问筠”的时候,至少还有“炫兴科技”那个由她一手创立、倾注过心血的地方。
那里有她熟悉的办公室,有她可以短暂逃避现实的“事业”。
哪怕后来靳言加入,那里也承载过她完成任务的努力和与靳言之间复杂的关系。
而如今,她是“顾海青”。一个凭空捏造的、背景简单到苍白的孤女。
她本可以回佳龙新村,回到那间陈旧却属于“顾海青”的501室。
可是……那间屋子,如今到处都残留着萧弘钧的气息。
他睡过的客房,铺着她挑选的小狐狸床单;厨房里还有他早上煮粥、洗碗留下的痕迹;客厅的沙发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倚靠过的轮廓;空气里,仿佛还萦绕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杉混合着极淡烟草的味道……
这一切,现在只让她觉得恶心,觉得虚伪,觉得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她无法忍受回到那个空间,去面对那些提醒着她自己有多么可笑、多么“可耻”的证据。
于是,她只能像个无家可归的游魂,驾驶着车辆,在城市的脉络中盲目穿梭。
从拥堵的市中心,开到相对空旷的环城高架。冬日的阳光透过车窗,明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却驱不散心底一丝一毫的寒意。
高架桥两旁的建筑物飞速掠过,如同她此刻纷乱而找不到落脚点的思绪。
麻木。
除了麻木,只剩下尖锐的刺痛和冰冷的愤怒在血管里奔流。
就在这时,被她随意丢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一阵短促的振动。
祝思珩的视线被那光亮吸引,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锁屏界面上,清晰地显示着发信人的名字——萧弘钧。
仅仅是这三个字映入眼帘,就像是一簇火星溅入了她早已沸腾的油锅。
“轰”的一声,理智的堤坝几乎在瞬间崩塌!
一股暴烈的、混合着被欺骗的屈辱、强烈的自我厌弃、以及对萧弘钧那副游刃有余姿态的极致憎恶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里喷发!
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抓起那只冰冷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
她想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将这个东西从车窗狠狠地扔出去!
扔到呼啸的车流中,碾成碎片!让所有与他相关的信号、消息、联系,都彻底消失!
现在,有关萧弘钧的一切——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发来的任何一个字——都让她感到生理性的反胃和难以接受的刺痛!
她多看一眼都觉得是对自己的残忍凌迟!
手指已经扣紧了手机边缘,手臂肌肉绷紧,几乎就要完成那个抛掷的动作——
电光石火间,前天晚上,在501室卧室门口,萧弘钧将她禁锢在怀中,贴着她耳廓,用那种温柔又残忍的语气说出的警告,如同最精准的回放,冰冷而清晰地在她脑海中炸响:
“我有的是办法,让靳言生不如死。”
“……他痛苦与否,是生不如死,还是春风得意……理论上,应该和你的任务成败,没有太大直接关系了,对吗?”
“这次是警告,下次我就不会这么温和了。”
……
不行!
她还不能!
绝对不能和萧弘钧撕破脸!
这个认知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冲动和怒火,只留下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无力。
她不能——她绝不能在已经“害”了岳问筠,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之后,又因为自己的冲动和情绪,再去“害”了靳言!
靳言已经因为她而失去了“启明前沿”,背负了债务和压力。
他现在好不容易在“炫兴”有了一个立足点,看似安全。
可这“安全”的绳索,完全攥在萧弘钧手里。
只要她敢表现出彻底的抗拒和决裂,她毫不怀疑,萧弘钧绝对会用比之前更狠辣、更彻底的方式,将靳言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那份对岳问筠的沉重负罪感已经快要将她压垮,她不能再背上对靳言的愧疚!
稳住!
祝思珩,你必须稳住!
她猛地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车内冰冷的空气,仿佛缺氧的鱼。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刺激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不能扔。不能看。不能回应。但也不能彻底激怒他。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如同念着某种求生咒语。
最终,她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才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几乎要捏碎手机的手指。
她没有将手机扔出去。
甚至,她连解锁屏幕、去看那条消息内容的忍耐力都没有。
她只是将那只如同烫手山芋般的手机,重新、重重地扔回了副驾驶座椅上,仿佛它是什么沾染了剧毒的秽物。
然后,她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冰冷而陌生的城市风景。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而决绝。
假装没看见。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脆弱的自我保护,也是她为了靳言那脆弱的“安全”,不得不做出的、屈辱而无奈的妥协。
高架桥蜿蜒向前,不知通往何方。
就如同她此刻的人生,看似有无数方向,实则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由萧弘钧的谎言、威胁和她自己沉重的负罪感交织而成的、薄冰覆盖的陷阱之上。
每一步都战战兢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
白色的SUV在高架上漫无目的地行驶了许久,最终像是被无形的引力牵引,缓缓停在了横贯A市的澜江边一处相对僻静的观景台旁。
冬日午后的江边,寒风凛冽,毫无遮拦地从宽阔的江面上呼啸而来,卷起细碎的冰屑和潮湿的寒意,瞬间穿透了祝思珩不算厚实的外套,直抵肌肤。
江风刮在脸上,像冰冷的刀片,却奇异地让她那几乎要沸腾炸裂的头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近乎麻木的清醒。
她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去。
脚下的地面是冰冷坚硬的水泥,混杂着未化的残雪和薄冰。
江风立刻将她披散的长发吹得凌乱飞舞,有几缕黏在冰凉的脸颊和唇边。
她走到江边的金属护栏旁,双手紧紧抓住那冰冷刺骨的栏杆,仿佛需要借助这份真实的寒意来支撑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和灵魂。
眼前,是苍茫开阔的江面。
冬日水枯,江水不复夏日的汹涌澎湃,呈现出一种沉郁的灰绿色,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向着东方流淌。江心处有薄雾缭绕,对岸的城市建筑在雾气中显得朦胧而遥远。几艘货船拖着长长的水痕,缓慢地移动着,发出低沉悠远的汽笛声,更添了几分空旷与寂寥。
祝思珩就这样站着,一动不动,任凭寒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自己。
她看着那滚滚东流、永不停歇的江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无力,以及……无处可逃。
对岳问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