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思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佳龙新村。
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她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走进了附近一家大型连锁超市。明亮嘈杂的环境、琳琅满目的货架、推着购物车穿梭的人群……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或许能暂时挤占她脑子里那些烦人的念头。
她推着一辆购物车,在宽敞的通道里缓慢地、几乎是毫无目的地移动。目光掠过货架上的商品,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零食区、日用品区、饮料区……她像个游魂一样飘过,购物车里依旧空空如也。
直到不知不觉走到了生鲜区,湿润的空气里混杂着蔬菜的清新和海鲜的微腥。
她下意识地停在了蔬菜架前,目光落在翠绿的油麦菜上,随手拿了一把扔进车里。然后,她转向旁边的玉米堆,心不在焉地伸出手,想挑一根看起来饱满的。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一根玉米的瞬间——
另一只手,从她身侧后方伸出。
那只手肤色冷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优雅和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它精准地越过她的指尖,几乎是在她手背上方几毫米处擦过,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羽毛般的触感,然后稳稳地落在了她原本看中的那根玉米上。
祝思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刹那凝固了!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巨大的撞击声几乎要冲破耳膜。
几乎是凭着本能,她仓皇地往旁边退了一大步,购物车的轮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下意识地回头——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萧弘钧就站在那里。
他今天没有穿一贯的深色正装,而是一身质感极佳的浅灰色羊绒休闲衫,外面套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款大衣,少了几分商务场合的凌厉,却依旧身姿挺拔,气质卓然。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正淡淡地落在她脸上,仿佛只是无意间与一位陌生顾客选中了同一件商品。
怎么会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普通的超市!
“你……”祝思珩差点失声问出“你怎么在这里?”,巨大的震惊和瞬间涌上的、混杂着恐惧、酸涩和莫名委屈的复杂情绪几乎冲垮了她的理智防线。
但就在话要脱口而出的电光石火间,残存的、属于任务者的警觉猛地拽住了她!
不对!
她现在不是岳问筠!
她是祝思珩,正在扮演一个“顾海青”的角色!
一个和萧弘钧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不可能认识这张脸,这个身份!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努力调动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面对陌生英俊男士意外靠近时,应有的、略带惊讶和疏离的客气表情。
尽管这个笑容僵硬得她自己都能感觉到。
“您……您先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平静一些,但仔细听仍能察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干涩。
她微微侧身,示意对方拿走那根玉米。
萧弘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那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从她面前拿起了那根玉米,随意地放进了自己推着的、里面只零星躺着几样进口食材的购物车里。
“谢谢。”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是标准的、对陌生人应有的礼貌语调,听不出任何异样。
祝思珩不敢再看他,胡乱地从玉米堆里就近抓起一根,甚至没看清品相好坏,就匆忙扔进自己的购物车,然后几乎是推着车小跑着离开了那个区域,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她刚刚稍微平复一点的心跳再次狂飙起来。
她故意转向远离生鲜区的熟食区,想买点速食。刚拿起一盒沙拉,眼角余光就瞥见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挺拔身影,正不紧不慢地从对面的货架间走过。
她心头一紧,立刻放下沙拉,转向烘焙区。刚拿起一袋吐司,一抬头,又看见他就在不远处的水果区,正微微俯身,仔细挑选着车厘子,侧脸线条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她咬牙,推车快步走向收银台方向,想尽快结束这场购物。可就在排队时,她眼睁睁看着萧弘钧推着那辆依旧没多少东西的购物车,从另一个收银通道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根玉米,姿态从容地走向出口。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意外。
那这接二连三、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的“偶遇”呢?
祝思珩站在等待结账的队伍里,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活物,从脚底心沿着脊椎飞速攀爬,直窜头顶。握着购物车把手的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深深陷进掌心软垫,骨节绷紧到微微泛白,几乎要失去血色。
所有的侥幸和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不是碰巧出现在这个超市。
他不是碰巧和她选中了同一根玉米。
他更不是碰巧一次又一次地,如同鬼魅般“恰好”掠过她的视线范围。
他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凿开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假面。
他就在那里,用这种看似随性、实则精准无比的方式,将她笼罩在他的存在感之下。
没有言语,没有直接的接触,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交汇,却比任何直白的威胁更让她感到毛骨悚然和无处遁形。
他在看着她。
用这种居高临下、充满掌控欲的“偶遇”,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向她宣告:我知道你在这里。我就在你身边。而你,无处可藏。
可是为什么?!
这个疑问伴随着尖锐的疼痛,在她心口反复碾磨。
他已经有岳问筠了,不是吗?
那个在医院里被他温柔呵护、细心照料的岳问筠!
他们在一起的样子,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刺眼!
他明明已经找到了可以寄托他那些偏执情感的对象,为什么还要像幽灵一样缠着她不放?!
自己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是一个已经失去兴趣、却又不甘心完全放手的旧玩具?
是岳问筠这个正主身边一个无关紧要、却因为知晓某些秘密而需要被“特别关注”的附带品?
还是说……仅仅是他某种恶劣的、以欣赏他人惊慌失措为乐的恶趣味?
他是不是就喜欢看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在他的视线范围内慌不择路,拼命想逃却又一次次撞上无形的壁垒?
委屈如同沸腾的酸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烧灼着她的喉咙和眼眶。
酸涩感弥漫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烦躁像无数只小虫,在她皮肤下不安地爬行。而最深处的,依旧是那股挥之不去的、对眼前这个男人根植于本的恐慌。
几种情绪交织翻腾,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甚至能感觉到萧弘钧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另一个收银通道的队尾。
即使不回头,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如有实质的、沉静却极具压迫力的目光,正落在她的背脊上,仿佛能穿透衣物,看透她所有狼狈的伪装和混乱的心绪。
太难熬了。
她看着购物车里那把孤零零的油麦菜和那根品相拙劣的玉米,只觉得无比荒谬。
她连付钱的心情都没有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把购物车狠狠推向一边,不管不顾地冲出去,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逃离他无处不在的视线!
但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顾海青”这个角色应有的体面,以及更深处对“彻底暴露”的恐惧,像冰冷的锁链,死死拴住了她即将失控的脚步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
不能逃。
至少不能这么狼狈地逃。
那样只会让他更确信,让他更……得意。
祝思珩深深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灼热和颤抖都压下去。
她死死地低下头,目光像是被钉在了购物车里的那两样东西上,强迫自己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翠绿的菜叶和金黄的玉米粒上,仿佛它们是天底下最值得研究的物件。
她挺直了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背脊,努力维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姿态。对身后那道目光,她选择彻底地、视而不见。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
终于轮到她时,她动作机械地拿出手机扫码付款,指尖冰凉,甚至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但她竭力控制着,没有让收银员察觉异常。
“谢谢,请拿好小票。”收银员公式化的声音传来。
祝思珩一把抓起装着可怜两样食材的塑料袋,指尖攥得塑料袋哗啦作响。
她没有回头,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去看小票一眼,径直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超市出口的方向,几乎是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脚步迅速而坚决,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背是用多么脆弱的意志力在强撑,那快速的步伐里藏着多少想要逃离的仓皇。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会对上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
更怕……看到他眼中,或许会有的,那种捕捉到猎物惊慌的、冰冷而满意的神色。
阳光重新洒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手中的塑料袋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重。
这场猝不及防的“超市围猎”,以一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方式,暂时画上了句号。
但祝思珩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打破了。
她自以为安全的“顾海青”外壳,在萧弘钧面前,似乎正在变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那看似完美的背景、合乎逻辑的行为、低调的潜伏……在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他不需要确凿证据,仅仅凭着他那可怕的直觉和掌控欲,就能精准地锁定她,并用这种无声却极具压迫感的方式,宣告他的存在。
她逃似地离开,背影仓促,心乱如麻。
而另一边,萧弘钧提着那个只装了一根玉米的购物袋,站在超市出口内侧,透过玻璃门,目送着那个近乎仓皇的背影融入街道的人流,直至消失。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微光,随即,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轻嗤。
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猎物受到了足够的惊吓,确认他的“存在宣告”起了作用。
他没有停留,转身走向与祝思珩离开方向相反的电梯,径直去了地下停车场。
找到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他随手将购物袋扔进了空旷的后备箱。
那根品相完美的玉米在袋子里滚了滚,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金属板上。
他看都没再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道具,用完即可弃置。
关上车门,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轰鸣。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午后的车流,方向明确——源祺集团总部。
超市里那场短暂、微妙、充满心理博弈的“偶遇”,仿佛只是他繁忙日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激不起半分涟漪。
二十分钟后,他已然回到了源祺顶层那间象征权力核心的办公室。室内恒温,空气清新,与超市的嘈杂截然不同。巨大的落地窗外,天际线清晰,阳光正好。
他刚脱下大衣,助理盛磊便已拿着平板电脑,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脸上是惯常的干练与专注。
“先生,您回来了。关于‘寰宇汇’跨境电商平台在欧洲仓储节点的最新布局方案,团队已经根据您上午的批示做出了调整,详细报告在这里。另外,与‘远浚物流’的智能分拣系统对接时间表需要您最终确认,下午三点的跨部门视频会议将重点讨论这部分。”
萧弘钧微微颔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脸上已不见超市里的任何一丝微妙情绪,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锐利。
他接过平板,目光迅速扫过屏幕上的数据和图表,指尖滑动,不时停顿,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语气平淡却切中要害。
“还有,‘艺文’APP方面,”盛磊继续汇报,切换了页面,“上周推出的‘古典文学鉴赏’系列短视频和配套的线上直播课程反响超出预期,付费用户转化率提升了8%。技术部建议趁热打铁,下周上线‘艺术史入门’板块,并考虑引入两位有分量的学者进行系列直播。这是备选名单和初步的商务条件,请您过目。”
萧弘钧接过另一份文件,目光沉静地浏览着。
全球物流的宏图、新兴内容平台的扩张、精密的商业算计……这些庞大而复杂的议题,此刻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盛磊的汇报条理清晰,语速平稳。萧弘钧的回应则简短精准,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每一次确认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办公室内只有纸张翻动、指尖轻触平板屏幕以及两人冷静对话的声音,如同精密的仪器在高效运转。
就在关于“艺文”APP学者名单的讨论接近尾声时,办公室的门被再次无声推开。
另一名高级秘书梁轩景走了进来。
他比盛磊更年轻一些,气质同样干练,手里捧着一摞装订整齐、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厚实文件。
“先生,”梁轩景在办公桌前一步远处站定,声音清晰,“按照您之前的安排,国际事业部、物流规划部、法务及财务核心团队已在第一会议室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开始关于欧洲仓储节点深化方案的最终论证会。”
他将手中的文件双手呈上:“这是会前最后汇总的、包含最新市场风险模拟数据及备用选址评估的完整版资料,请您过目。另外,”他顿了顿,补充道,“技术安全保障部的负责人刚才紧急同步了一条信息,我们监测到北美某竞争对手的云端系统在半小时前出现了异常访问峰值,目标疑似指向同类物流数据模型,是否需要在会议开始前,先听取他们的简报?”
萧弘钧的目光从“艺文”的名单上抬起,落在梁轩景脸上,又扫向他手中那摞厚重的文件。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在超市里的那一丝微澜从未存在过。
“不必。”他干脆地否定了紧急简报的提议,语气淡然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感,“北美那边的动作,在预期波动范围内。让技术部按预案加强自身防火墙和混淆层即可,重点仍是欧洲节点的落地效率。”
他伸手接过那摞沉甸甸的文件,并未立刻翻开,而是就着梁轩景的手势,快速扫了一眼最上方摘要页的关键数据和红色标注的风险提示点。
几秒钟内,他似乎已经捕捉到了核心信息。
“通知会议室,五分钟后开始。”萧弘钧一边说着,一边已然站起身,顺手将之前看过的平板递还给盛磊,并对梁轩景微微颔首,“资料我路上看。”
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拿起自己的私人定制钢笔和那个从不离身的加密记事本,迈步便朝办公室门口走去。黑色西装外套随着他的动作划出利落的线条,步伐沉稳而迅速。
盛磊和梁轩景立刻无声地跟上,一左一右,如同最精密的卫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走向电梯的短短走廊里,萧弘钧已经翻开了那摞文件的第一部分,目光如鹰隼般快速扫描着复杂的图表和数字,偶尔用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划下一两个简洁到极致的符号或缩写。
他的全部心神,似乎已然沉浸到那片横跨大陆的物流网络、数以亿计的资金流转和错综复杂的国际博弈之中。
那个名叫“顾海青”、会在超市里因为一根玉米而惊慌失措的女人,仿佛已被彻底隔绝在这高速运转的商业思维之外,成了某个无关紧要的背景噪声。
电梯门无声滑开,他踏入,两位助理紧随而入。
轿厢下行,数字跳跃。
就在这短暂的、密闭的寂静空间里,萧弘钧合上了文件,目光投向光洁如镜的电梯门,上面模糊地映出他冷峻的轮廓。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安静的轿厢里却格外清晰,是对着盛磊说的:“佳龙新村那边,日常观察照旧。但最近一周,把她所有非必要的外出接触记录,尤其是重复出现的陌生面孔,单独列一份简报给我。”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交代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数据整理工作。
盛磊面色不变,立刻应道:“是,先生。”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字眼。但“最近一周”和“重复出现的陌生面孔”这两个关键限定,已经透露了足够的信息——他在确认超市“偶遇”之后,是否还有其他“不寻常”的接近者,尤其是……可能会与“顾海青”产生重复交集的人。
这是一种更隐蔽、更精细的筛查。他不仅要掌控她的动向,还要过滤她所处的环境,排除任何计划外的变量。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叮”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门外,是灯火通明、气氛严肃的会议室走廊,已经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低语和准备工作声。
萧弘钧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个人领域的思索痕迹也彻底敛去,恢复了那个无懈可击的源祺掌舵人姿态。
他整理了一下本就不存在褶皱的袖口,迈步而出,走向那扇即将决定数亿资金流向和战略布局的会议室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