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微微俯身,薄唇贴近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音量,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嗯。”
他先承认了一个事实。
“源祺集团,是远浚物流的股东之一。马瀚,也是我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赞赏与绝对占有的意味:“至于这个‘国际互联网销售平台’的设想……”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下,轻轻捏了捏她冰凉的后颈,迫使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是你的。”
“我的宝贝,”他凝视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声音低沉而笃定,带着一种将猎物所有心思都了然于胸的、令人心悸的温柔与残酷,“确实,独一无二。”
这话语里蕴含的意味太深太重,像一张早已织就、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所有的挣扎、想法、甚至随口一提的“知识”,都牢牢网罗其中,成为他布局里的棋子,成为他证明她“独一无二”的注脚。
祝思珩先是震惊,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股被彻底看穿、被轻易“剽窃”、还被如此“温柔”宣示所有权的……恼怒!
那种了然一切、掌控一切的姿态!
真的是,可恶得让人咬牙切齿!
理智告诉她应该恐惧,应该警惕他更深的算计。但或许是刚才情绪的大起大落,或许是此刻被他禁锢在怀里无处可逃的憋屈,又或许是他那句“独一无二”带来的奇异悸动与反抗心理交织……她竟猛地生出一股不管不顾的脾气。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被他握住的手用力挣脱出来,然后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绕到他身侧,找准他腰侧精瘦的肌肉,毫不客气地、狠狠地拧了一把!
“嘶——”萧弘钧猝不及防,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有如此“幼稚”又“直接”的反击。
祝思珩拧完还不解气,瞪着他近在咫尺的、因吃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剽窃我的知识!版权费交了吗你!”
声音里带着怒意,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娇嗔的委屈。
萧弘钧缓过那阵酸疼,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侧——隔着衣料,估计已经青了。
他失笑,不是平时那种冰冷的、或意味深长的笑,而是真正觉得好气又好笑,甚至有点无奈的、带着纵容的笑意。
他伸手,重新将那只“行凶”后想要缩回去的手捉住,握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不让她再乱动。然后才抬起眼,看着她气鼓鼓的脸,语气居然很认真地商量:“青了。”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控诉”。
“你活该!”祝思珩没好气地回嘴,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萧弘钧也不恼,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他沉吟了一下,似乎真的在考虑“赔偿”方案,用那种讨论公事般的正经口吻提议:“赚钱的时候给你分钱?或者……折算成股份?”
这提议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大方”。但祝思珩知道,这根本不是钱或股份的问题。
这是原则问题!是主权问题!是他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讨厌姿态问题!
“哼。”她冷哼一声,别过脸去,不想再看他那张此刻显得格外“可恶”又……格外俊美的脸。
心里那点因为靳言和眼前糜烂场景而起的惊涛骇浪,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幼稚的争执冲淡了些许,只剩下一种乱糟糟的、无处发泄的憋闷。
然而,她这口气还没顺过来,对面房间里,糜睿刚那带着酒意和狎昵的、拔高了的声音,就清晰地穿透了玻璃:“欸!我说我真纳了个闷了!”糜睿刚搂着身边的女伴,醉眼朦胧地看向靳言,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混杂着嫉妒和探究的猥琐,“靳言,你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把岳麓那眼高于顶的宝贝女儿,哄得一愣一愣的,五迷三道的?听说还为了你又是创业又是砸钱的?”
他啧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感慨中带着酸意:“我老婆怎么就没岳问筠这么‘乖’、这么‘懂事’啊?整天就知道查岗、闹腾、要这要那!还是你小子有本事!哈哈哈!”
他这番话,立刻引起了在场其他男人的共鸣。
松振沏、邴杰王等人也跟着哄笑起来,包厢里充满了心照不宣的、带着酒色财气意味的喧闹。
“就是!靳言深藏不露啊!”
“岳大小姐那脾气圈里谁不知道?能被她看上还这么‘倒贴’,靳言肯定有绝招!”
“传授传授经验呗,靳老弟!也让哥哥们回家‘振振夫纲’!”
污言秽语夹杂着粗俗的笑声,如同肮脏的泥浆,泼洒过来。
祝思珩的身体瞬间再次僵住。
刚刚因为与萧弘钧那番幼稚争执而稍微转移的注意力,被这赤裸裸的、将她物化、当作谈资和征服标志的言论,猛地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她不是“岳问筠”,可她此刻正用着这个身份。
那些下流的揣测和笑声,就像在剥开她一层层的伪装,将她置于一个被公开品评、被恶意揣度的赤裸境地。
而靳言……
他就坐在那里,在那些笑声和目光的中心。
他会怎么回答?
而靳言……
他就坐在那里,在那些笑声和狎昵目光的中心。暖昧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映得他侧脸线条有些模糊,手中的酒杯折射着迷离的光。身边那个为他倒酒的女孩,似乎也因为周遭的气氛,试探性地将身体又靠近了些许,几乎要贴上他的手臂。
所有目光都带着促狭、好奇、嫉妒和等着看好戏的意味,聚焦在他身上。
他会怎么回答?
是尴尬地否认?是顺着玩笑自嘲?还是……会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对她的维护?
祝思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抓着萧弘钧衣襟的手指,已经用力到指节泛白。
萧弘钧清晰地感受到了怀里身体的瞬间紧绷。他没有动,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靳言身上,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最真实的反应。
只见靳言微微垂眸,目光落在手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近乎社交礼仪般的笑容。
然后,他抬起头,迎向糜睿刚等人充满探询和戏谑的目光,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糜总说笑了。”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岳总……有自己的考量。”
这回答,四平八稳,既没有承认“哄骗”,也没有否认“关系”,只是将一切归因于“岳总”的“考量”,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应,也将自己放在了相对被动和模糊的位置。
然而,这种回避,在糜睿刚等人听来,无异于一种“默认”和“谦虚”。
“自己的考量?哈哈哈哈!”松振沏率先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拍着沙发扶手,“靳言,你小子不老实!跟哥哥们还藏着掖着是不是?!”
他挤眉弄眼,借着酒意,声音更加粗俗不堪:“两千万啊!那可是两千万!现金!不是纸!谁能随随便便拿出两千万当做‘考量’啊?啊?你告诉我?!”
他身体前倾,凑近靳言,带着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下流的调侃:“要是有哪个富婆愿意给我花两千万……嘿嘿,别的不说,我他妈绝对脱光了躺床上等她!姿势任选!保证服务到位!哈哈哈哈!”
这露骨到极点的比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祝思珩的脸上!也扇在了那个曾经因为“投资”靳言而怀揣着复杂心情的“岳问筠”的脸上!
两千万的“借款”或“投资”,在他们口中,变成了富婆包养小白脸的价码,变成了可以用身体和“服务”来交换的赤裸交易!
“哈哈哈哈!”包厢里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充满恶意的哄笑。
所有人都被这个粗俗的比喻逗乐了,看向靳言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仿佛他已经成了那个为了钱可以出卖一切的“玩物”。
邴杰王也笑着附和:“松总这话实在!靳言,你这‘软饭’吃得,可是让兄弟们羡慕得紧啊!岳大小姐年轻漂亮又有钱,可比那些又老又丑的富婆强多了!”
污言秽语如同潮水般涌来。
而靳言……
他就坐在那片恶意的哄笑和猥琐的目光中央。
他没有笑。
但也没有反驳。
他甚至没有看松振沏或邴杰王,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最直接的视线,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香烟,又点燃了一支。
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缭绕在他脸前,将他此刻的表情遮掩得更加模糊不清。
只有那夹着烟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随即,他像是没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一般,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目光投向包厢另一侧正在点歌的女孩,侧脸在烟雾和暖昧灯光下,平静得近乎漠然。
这种沉默,在这种语境下,几乎等同于……默认。
默认了松振沏等人的揣测,默认了那两千万“投资”背后的暧昧性质,也默认了自己在这段关系里,可能被外界解读的、屈辱的“小白脸”或“玩物”定位。
为了融入这个圈子,为了得到这些“资源”和“机会”,他选择了承受这些带着下流意味的调侃和侮辱,甚至……可能是在用这种“默认”来换取更进一步的“信任”和“接纳”。
祝思珩看着玻璃对面那个在烟雾中显得模糊而疏离的侧影,看着他身边那个几乎要依偎进他怀里的女孩,听着那些将他彻底物化、踩入泥泞的污言秽语……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然后狠狠揉碎。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荒谬、悲凉和……某种近乎窒息的痛楚。
原来,在别人眼中,她的“追求”和“帮助”,是如此的不堪。
原来,靳言为了他想要的“出路”,可以如此平静地接受这种不堪。
原来,萧弘钧带她来看的,不仅仅是靳言的“堕落”,更是她自己那份自以为是的“救赎”和“付出”,在现实泥沼中,被践踏成的、最丑陋的模样。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猛地闭上了眼睛,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萧弘钧的手臂依旧环着她,那怀抱依旧温热,此刻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片彻骨的冰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目光穿透那面单向玻璃,落在靳言沉默而模糊的身影上,眼底深处,是一片沉寂的、了然的黑暗。
看吧。
这就是你想要“治愈”的人。
这就是你为之纠结、痛苦、甚至许下“永远”去对抗的人。
现在,你看清楚了吗?
那边的话语还在继续。
糜睿刚指着松振沏,笑得前仰后合:“就你这老小子,肥头大耳的,谁看得上你呀!就算你现在立刻脱光了躺这儿,我保证岳问筠连眼角余光都不会扫你一下!”
松振沏被戳到痛处,梗着脖子反驳:“嘿!你这话说得忒不地道了!我怎么了?我老当益壮!再说了,我也不比靳言差啊,是不?”
他边说边故意挺了挺肚子,引得又是一阵哄笑。
邴杰王接过话头,摆出一副“客观”分析的样子:“那有一说一啊,松总,靳言老弟这模样、这身板,确实是一等一的。岳问筠那种从小要什么有什么、没什么脑子、就图个新鲜刺激的富家女,以前玩得那么疯,现在突然为了靳言‘改邪归正’、‘□□回头’……啧啧,这不是不可能啊。”
他用一种仿佛洞悉人性、尤其是洞悉“岳问筠”那种玩咖心态的语气总结道:“说不定啊,就是图靳言这张脸,图他以前靳家少爷那点落魄劲儿,觉得新鲜,有挑战性,玩一把‘拯救落魄王子’的游戏呗!”
“哈哈哈!精辟!”
“邴总分析得对!那种大小姐,不就爱玩这种调调吗?”
恶意的揣测和嘲笑声再次充斥了整个包厢。他们将“岳问筠”的转变归结于最肤浅、最不堪的动机——色相、新鲜感、征服欲和一场富家女闲极无聊的“角色扮演游戏”。将她的认真彻底贬低成一场可供茶余饭后消遣的、荒唐的笑话。
糜睿刚笑够了,又凑近靳言,这次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不加掩饰的好奇和某种下作的探究欲:“所以真的,靳言,跟哥们儿透个底,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啊?让岳问筠那种眼高于顶、换男人比换衣服还快的女人,这么死心塌地地帮你?两千万说给就给,公司说开就开?我算是真心求教了!这手腕,了不得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靳言身上,连旁边陪酒的女孩们都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靳言一直沉默地听着,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留下一截长长的烟灰。
他轻轻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不疾不徐。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糜睿刚,脸上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污浊的空气。
“这个……”他顿了顿,似乎真的在思考,然后给出了一个近乎敷衍、却又仿佛道出某种“真相”的答案,“我也不清楚。”
他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浅,近乎自嘲,又或许带着别的什么。
“或许……”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一句无情的判词,“是她乐意吧。”
是她乐意吧。
轻飘飘的五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辩白,没有维护。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激或珍重。
只是将一切都归结于“她乐意”——那个被他们肆意嘲笑、贬低为“没脑子”、“玩角色扮演”的岳问筠,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的“乐意”。
仿佛他只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一个因为对方“乐意”而不得不接受的“幸运儿”。至于那“乐意”背后是什么,是真心还是玩弄,是救赎还是游戏,他“不清楚”,也不在乎。
这比任何激烈的否认或尴尬的承认,都更残忍。
因为它彻底抹杀了“岳问筠”在这段关系里可能付出的任何真情实感或努力,将她定位成了一个任性妄为、自作多情、可以随意被议论和践踏的“金主”或“笑话”。
祝思珩听着,只觉得自己的心在滴血。
冰冷的,一滴一滴,缓慢而持续地,从那个早已被现实刺得千疮百孔的地方渗出来。
她愿意。
呵。
确实,她愿意。
作为“祝思珩”,她愿意为了任务去接近他,去“追求”他,去投资他,甚至去“爱”他。
作为被裹挟进这个身份的“执行者”,她愿意承受那些道德枷锁和情感撕裂,愿意在萧弘钧的掌控下继续这场荒诞的表演。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愿意”,在别人眼中,在靳言轻描淡写的“她乐意吧”之中,会变得如此廉价、如此可笑、如此……贱。
松振沏听了靳言的回答,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鄙夷和某种扭曲快意的表情,他拖长了音调,用一种极度侮辱性的语气,吐出了那句如同淬毒冰锥般的话语:“啧——这么贱?”
这三个字,像最后的丧钟,狠狠敲在祝思珩的耳膜上,也敲碎了她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关于任务、关于靳言、甚至关于自己在这个世界存在意义的、摇摇欲坠的幻象。
她猛地蜷缩起身子,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迸发出的、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和恶心。
眼前的一切——那面冰冷的玻璃,对面糜烂的场景,靳言模糊的侧影,还有身后萧弘钧那如同沉默山岳般的怀抱——都开始旋转、扭曲、变得光怪陆离。
她终于明白了萧弘钧带她来此的全部用意。
不是为了让她看清靳言的“堕落”。
是为了让她看清,她自己在这盘棋局里,究竟扮演着怎样一个……可悲又可笑、连“贱”字都可能被轻易冠上的角色。
萧弘钧的手臂依旧环着她,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和她自己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颤栗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没有低头看她,目光依旧锁定着对面。
但他的手臂,却微微收紧了些许,以一种近乎绝对占有的姿态,将她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
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看清楚了。那么,现在……你该知道,谁才是你唯一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