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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合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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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言缓缓抬起头,那双被红血丝侵蚀、布满疲惫与空洞的眼睛,终于清晰地映出了祝思珩此刻的样子。

她站在他一片狼藉的“战场”中央,背脊挺得笔直,米白色的裙装与周遭的破败凌乱格格不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坚定,眼神灼亮,仿佛要驱散所有阴霾。

帮他?用她的钱?用“炫影”的股权?甚至……去找她那个富商父亲?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一把淬了盐的刀子,狠狠刮过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

失败已经足够耻辱,难道还要在她面前,像一个彻底破产、需要女人倾家荡产来拯救的废物一样,签下那份宣告他再次一无所有、并且背负上她巨额债务的协议吗?

他靳言,什么时候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岳问筠,”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你知道五千万意味着什么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冰锥,试图刺穿她眼中那份在他看来或许过于天真的“义气”:“意味着‘炫影’可能需要让出控股权,意味着你可能要背上你父亲都无法轻易抹平的债务,意味着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可能因为这个无底洞而化为乌有。”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为了一个‘试试交往’的男朋友,搭上你全部身家和未来?岳问筠,你的‘喜欢’,已经廉价到需要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来证明了吗?”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祝思珩心上。

她知道他在用愤怒和尖刻保护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知道他被逼到了绝境,任何施舍般的援手都会被他视为羞辱。

可她不能退。

系统90%的警报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萧弘钧冰冷的手腕和狠绝的算计更让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陷阱,这是一场针对靳言的精准猎杀。

每拖延一秒,靳言都可能被拖向更深的深渊,戾气值也可能冲破临界点,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靳言!”祝思珩也提高了声音,眼眶因为急切和愤怒而微微泛红,“现在不是讨论我‘喜不喜欢’、‘值不值得’的时候!也不是你维护你那点可怜自尊的时候!你看清楚!这是陷阱!一个早就挖好等着你跳的陷阱!‘启明前沿’从开始就是个局!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硬扛,是立刻、马上断尾求生!”

她猛地伸手,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玻璃,指向那个无形的操纵者:“有人不想让你起来,靳言!有人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打垮你!你难道要如他所愿,被这五千万拖死在这里吗?!”

“谁?!”靳言霍然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祝思珩,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情绪,那不仅仅是愤怒,还有被触及某种敏感到极点的神经的惊疑与痛苦,“你知道什么?是谁?!”

祝思珩被他眼中瞬间爆发的骇人光芒慑得一怔,那句几乎冲口而出的“萧弘钧”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在靳言情绪如此不稳定的情况下,直接抛出那个名字和背后的血仇,无异于引爆核弹。

她咬了咬牙,强行将话题拉回:“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项目不能要了!钱我可以解决,你必须先脱身!”

“不重要?”靳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悲凉,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令人心头发毛,“我父亲的公司当年也是这样,莫名其妙就陷入绝境,资金链断裂,合作方反目,信任的人一个个离开……然后他跳了下去。”他猛地收住笑,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祝思珩,“你现在告诉我,背后是谁,不重要?”

祝思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窒。

她看到靳言眼中那深埋的、被此刻危机彻底引爆的痛苦与怀疑。

他在联想,他在恐惧历史重演。

“靳言,你先冷静……”她试图安抚。

“冷静?我怎么冷静?!”靳言打断她,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绝望边缘的愤怒与不甘,“五千万的违约金,我拿什么赔?我所有的积蓄,我未来可能赚到的每一分钱,甚至我这条命,都不值这个数!放弃?签了字,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还背上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不放弃?拖着,等着被起诉,等着上失信名单,等着更彻底的身败名裂!你告诉我,怎么选?!”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被困在绝境、伤痕累累却不肯低头的兽,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祝思珩:“而你,岳问筠,你突然冲过来,告诉我你能解决五千万,让我放弃。凭什么?就凭你‘喜欢’我?还是凭你岳家大小姐的身份,觉得这只是一笔可以随意挥霍、用来拯救落魄王子的零花钱?!”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伤人,将两人之间那层由“试试交往”勉强维持的平和假象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现实沟壑与自尊的尖刺。

祝思珩被他问得脸色发白,胸口闷痛。

她知道他说的部分是事实,她的帮助在这种情境下,的确容易被解读为居高临下的施舍。

可她有口难言。

任务、系统、萧弘钧的阴谋……这些她都无法摊开来说。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空气紧绷得几乎要断裂时,办公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敲响。

之前那个实习助理怯生生地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靳、靳老师……刚刚收到‘蓝石资本’法务部的正式邮件和快递过来的函件……他们……他们要求您在四十八小时内,明确答复是否接受清算条款,并支付首期违约赔偿金两千万……否则将立即启动法律程序,并申请冻结您名下所有资产,包括……包括您刚刚购入的新车……”

最后几个字,实习助理说得几乎微不可闻,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靳言强撑的脊梁。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撑在桌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祝思珩看着靳言瞬间灰败下去的脸色和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的熄灭,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

不行,不能再等了!

她不再试图说服,而是直接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靳言,上面显示着她个人账户的余额,以及一份她刚刚草拟的、具有法律效力的电子借款意向书模板。

“靳言,看着我!”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两千万首期,我现在就可以转给你应急,立刻去稳住‘蓝石资本’!这份意向书,你签了,钱算我借你的,按银行最高利息算!不要觉得是施舍,这是投资!我看好你的能力,相信你将来还得起!但前提是,你必须先活下来,先从这个烂泥坑里爬出来!”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桌沿,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签了它,拿到钱,去处理‘蓝石’的事。然后,我们再来谈怎么彻底解决‘启明前沿’这个毒瘤!是放弃还是别的办法,一起想!但首先,你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就被他们按死!”

她的果断、急切,甚至那份带着强势的“投资”说辞,像一盆冰水混杂着火星,泼在靳言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他看着她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急切和那份破釜沉舟般的气势,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另一个陷阱,可能是更深的捆绑,可情感上……那绝望的深渊边缘,似乎真的伸下了一根绳索,尽管那绳索可能也绑着未知的代价。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每一秒都压得人窒息。

实习助理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乌云积聚,似乎一场冬日的冷雨即将来临。

终于,靳言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接过了祝思珩的手机。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她温热的手机外壳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份措辞严谨、甚至有些冷酷的电子意向书,以及那个可以立刻转账的按钮。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困兽哀鸣般的喘息。

然后,他用嘶哑到极点的声音,吐出两个字:“……账号。”

*

医院顶层VIP病房。

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疏淡的天光斜斜照入,却驱不散房间内那种恒定的、混合着消毒水与精密仪器运转声的冰冷静谧。

窗外,城市的轮廓在逐渐积聚的阴云下显得格外沉郁。

萧弘钧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手上没有文件,也没有电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那片铅灰色的天空,仿佛在欣赏什么风景,又仿佛只是在等待。

苍白的面容在光影切割下更显轮廓分明,也透出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易碎的清矍。

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眸,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看不出丝毫几小时前曾掀起过足以焚毁理智的嫉妒风暴,也看不出刚刚下达了足以摧毁一个人全部希望的冷酷指令。

项骏新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得到默许后走进来,在病床三步外站定,微微垂首。

“先生。”

“怎么样了?”萧弘钧开口,声音不高,带着术后特有的微哑,语调却平稳如常,仿佛在询问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项骏新立刻回答,语速平稳,信息精确:“‘蓝石资本’的最后通牒已经按计划送达靳言手中。‘启明前沿’办公点人员已基本清空,只剩下靳言和一名无关紧要的实习生。舆论发酵和合作方撤离的连锁反应正在持续。”他停顿了半秒,补充道,“岳小姐那边,已于二十分钟前驱车赶往‘启明前沿’所在园区。我们的观察人员确认她已进入大楼。”

“嗯。”萧弘钧极轻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似乎对这个结果毫不意外。

他修长的手指在雪白的被单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那是一个近乎愉悦的小动作。

“一切按计划推进。”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仿佛谈论的不是一场针对性的猎杀,而只是一步棋。

项骏新垂着眼,保持着绝对的恭敬。

室内重新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微弱的滴答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来自于病床上那个看似虚弱、却掌控着一切的男人。

几秒钟后,项骏新罕见地,在汇报完既定事项后,没有立刻告退。

他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最终,还是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极其谨慎地提了一句:“……岳小姐那边,”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中性的措辞,“情绪似乎非常激动。”

他其实更想说的是:先生,您用这种方式“帮助”岳小姐完成任务,将她推向靳言身边成为“唯一的救赎”,只怕岳小姐在得知真相后,非但不会接受,反而可能引发更激烈的对抗和……恨意。

但他不能这么说。

多年的跟随让他深知,在涉及岳小姐的事情上,先生的判断与决定是绝对的第一优先级,不容置喙,甚至不容过多揣测。

那是先生冰冷生命里唯一炽热、也唯一不可触碰的逆鳞。

萧弘钧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项骏新低垂的头顶。

他没有因这份逾矩的“提醒”而动怒,甚至,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却有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残酷的冷静,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绝望中唯一的绳索,”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传入项骏新耳中,“我在帮她完成任务。”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在破败办公室里,面对崩溃边缘的靳言,急切地拿出手机、提出“借款”、要求“放弃”的祝思珩。

是的,他在“帮”她。

用最直接、最迅猛的方式,将靳言逼入绝境,让他除了抓住祝思珩伸出的手之外,别无选择。

这样,她的“治愈”任务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最深刻的羁绊进行下去。

他兑现了“不破坏”的承诺,甚至……加速了进程。

至于她会如何愤怒,如何看他,是否会因此更恨他……

萧弘钧眼底那丝极淡的笑意敛去,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幽暗。

那不重要。

至少,在确保她能“完成任务”、然后“回来”履行“永远”的承诺之前,不重要。

他要的是结果。

是她最终留在他身边的结果。

过程如何,手段如何,她的眼泪和愤怒,都是通往这个结果必经的代价。

他可以承受,也必须承受。

“……是。”项骏新最终只是更恭敬地应了一声,将所有未竟的疑虑与担忧,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明白,对于先生而言,这从来不是一道选择题。

这是一条早已设定好的、不容偏离的单行道。而岳小姐,无论她本人意愿如何,都已被牢牢安置在这条路的终点,成为先生所有算计、所有等待、所有偏执渴望的唯一标的。

至于这条路途中的荆棘与风暴,是否会彻底伤及那个他们都在观察、甚至……或许先生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祝思珩”的灵魂——

那不是他项骏新该过问,也不是先生此刻会在意的事情。

至少,现在不是。

*

转账两千万的数字在银行系统里完成了冰冷的跳跃,从祝思珩的账户,划入了靳言指定的、用于应对“蓝石资本”紧急催款的账户。

屏幕上的转账成功提示,像是一个短暂的休止符,却无法真正抚平办公室里弥漫的绝望与紧绷。

祝思珩收回手机,指尖还残留着快速操作后的微麻感。

她没有丝毫轻松,目光依旧紧紧锁着靳言。钱只是暂时堵住了最急的缺口,但根源的毒瘤还在。

“靳言,”她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现在钱转过去了,可以暂时稳住‘蓝石’。听我的,下一步,立刻启动与‘启明前沿’的切割谈判,放弃这个项目。违约金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但必须先脱身。”

“放弃这个项目……”靳言低低地重复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眼前狼藉的桌面上,那里还摊着“启明前沿”辉煌时期的技术蓝图和商业计划书,如今看来只剩讽刺。他的声音空洞,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自我怀疑,“放弃它,我还有什么呢?”

短短几个月,他像是坐了一趟垂直坠落的过山车。

从在“善炎”会所的泥泞中挣扎,到抓住“启明前沿”这根看似坚实的绳索,以为能攀爬回原有的高度,甚至看到新的风景。

如今绳索断裂,他重重摔回地面,不仅遍体鳞伤,身下还多了五千万的债务深坑。

一无所有。

不,是负数。

祝思珩看着他眼中那片近乎死寂的灰败,心脏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坚定,试图穿透那层绝望的迷雾:“你还有炫兴科技。”

靳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倏地抬眼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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