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震耳欲聋的摔门巨响,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病房内嗡然回荡,然后余韵被厚重的墙壁和门板迅速吸收,归于更加深沉的寂静。
病床上,萧弘钧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没有一丝睡意,只有一片沉淀后的、冰冷的清明,映着床头灯昏黄的光晕,深不见底。
嘴角那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在门响的瞬间,便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空洞。
他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只是目光从天花板,移向了那扇刚刚被用力甩上的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实木,看到门外那个女人愤怒颤抖的背影,看到她头也不回冲向电梯的仓惶步伐,看到她被那句“属于我的人”彻底刺痛、却无力真正反抗的绝望眼神。
很好。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是要逼疯她,而是要她认清现实。
认清她无论多么愤怒、多么想逃,最终都绕不开他这座“山”,躲不开他划下的界限,逃不脱那份由她亲口许下、被他牢牢攥在手里的“承诺”。
“属于我的人”。
他说出那五个字时,心脏其实也几不可察地抽紧了一下。
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一种将模糊的渴望用最绝对、最不容置疑的语言钉死的快感与……随之而来的空茫。
他知道这话有多伤人,多具侮辱性。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骨子里还藏着另一个世界规则与骄傲的灵魂。
但只有这样,才能斩断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才能将她从那个所谓的“任务”和与靳言“试试交往”的虚妄关系中,强行剥离出来,打上他的烙印。
疼痛吗?屈辱吗?
那就痛吧,辱吧。
总好过她像个无知无觉的飞蛾,扑向靳言那团注定会焚毁她的火,或者飘向某个他无法掌控的、名为“任务完成”后就消失的虚空。
身体的虚弱是真实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手术伤口隐约的钝痛,神经末梢残留的敏化让轻微的触碰都如同针扎。但这具残破躯壳的痛苦,在此刻,竟奇异地成为他内心冰冷计算的镇静剂。
他需要这痛苦,提醒自己还活着,提醒自己时间可能不多,提醒自己必须用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抓住他想要抓住的东西。
项骏新在他“安排紧急事务离开”后,第一时间就发来了加密简报:岳小姐驱车离开医院,情绪激动,超速行驶,最终进入一家24小时健身房,购买了拳击次卡和手套,对沙袋进行了约四十分钟的剧烈击打,随后驱车离开,目前动向是……似乎正返回医院方向。
附有一段健身房监控的模糊截图,画面中的她头发凌乱,眼神凶狠,挥拳的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狠戾,完全不是平日里那个或狡黠、或认真、或强装镇定的“岳问筠”。
萧弘钧的目光在那张模糊的截图上停留了片刻。
想象着她把沙袋当成他的样子,想象着拳头砸下去时她心中的怒火与无力。
“呵。”
一声极低、几乎无声的轻笑从他喉间逸出,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至少,她还有力气愤怒,有渠道发泄。
这说明她还没被彻底压垮,还有抗争的意志。而这,正是他需要的——一个活生生的、会痛会怒的对手,远比一具行尸走肉有趣,也……更值得他花费心思去“打磨”。
至于她返回医院……
他丝毫不意外。
甚至可以说,这本就在他计算的可能性之中,而且是可能性较大的那一种。
他了解她。或许比她自己以为的还要了解。
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有着一套看似矛盾实则坚固的底层逻辑:责任感、道德感、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以及一种近乎天真的、认为“做好交接”就能划清界限的思维模式。
她会回来。
不是因为原谅,不是因为屈服于“属于我的人”这个标签,而是因为她无法真的放任一个“因她而濒危”的病人独自处于“可能无人看护”的风险中。
她会给自己找一个“交接”的借口,然后像个完成任务的士兵一样,板着脸回来,确认“防御工事”完好,再迅速撤离。
多么……可爱又可悲的逻辑。
门外的走廊,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难以捕捉的脚步声。很慢,很沉,带着迟疑。
萧弘钧重新闭上了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它显得比刚才更加平稳、绵长,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叩、叩、叩。”
三声极轻、极缓的敲门声响起,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近乎卑微的礼貌,与之前那声愤怒的摔门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萧弘钧没有立刻回应。
他数着秒,让那短暂的沉默在门外蔓延,想象着门外那个人此刻忐忑、尴尬、又强自镇定的神情。
大约五秒钟后,他才用刚刚醒来般、带着一丝沙哑和困倦的声音,缓缓开口:“进。”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
然后,他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他的“所有物”,带着一身发泄后的疲惫和未消的怒气,以及那份可笑又可叹的责任感,自己推开这扇门,重新走进他编织的、无声的牢笼。
他知道,从她决定折返、敲下那三声门响开始,今晚的这场博弈——或者说,这场他单方面主导的“驯服”——就已经进入了下一个他更熟悉的节奏。
疲惫吗?愤怒吗?想逃吗?
没关系。
我们有的是时间。
至少,在他的时间用完之前,他会让她习惯,这堵名为“萧弘钧”的墙,是如何成为她世界里,唯一不可移动的背景。
祝思珩推开门。
病房内景象一如她离开时,昏黄灯光,寂静无声。
只是床上那人,眼睛是睁开的,正静静望着门口方向,仿佛一直在等待。
没有护士,没有护工,空荡荡的,只有他和她。
这预料之中的场景,却还是让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她强迫自己忽略他那种沉静到近乎吞噬一切的目光,走到床边,站定,语气尽量公事化,甚至带着点刻意的不耐:“我要回去了。你的护工呢?我来做交接。”
萧弘钧的目光随着她的移动而移动,闻言,极轻地眨了一下眼,声音平淡无波:“没有护工。”
“为什么?”祝思珩几乎是脱口而出,眉头紧蹙,“以你的情况,晚上必须有人守着。项助理不在,为什么不安排护工?”
萧弘钧微微偏头,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一丝……不解。
他看着她,用一种陈述客观事实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照看我,是你的职责。不需要护工。”
“我的职责?!”祝思珩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连日积压的怒火和疲惫被这句话瞬间点燃,“萧弘钧!我有什么职责照看你?!我是你的医生?你的护士?还是你聘请的看护?!”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因为愤怒和难以置信而睁得很大,死死瞪着他。
萧弘钧对她的激动反应毫不在意,他甚至调整了一下靠姿,让自己看起来更从容一些,然后才慢条斯理地、一字一顿地提醒她:“是你说的,要‘陪着我’。”
他特意加重了“陪着”两个字,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所有试图逃避的伪装,直抵昨夜手术室外那个狼狈却异常坚定的核心。
“我说要陪着你?!”祝思珩气极反笑,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充满了讽刺和自嘲,“我真是……呵呵你一脸!”
她气得口不择言,用了另一个世界才会有的粗鄙表达,强烈的情绪让她暂时抛却了所有教养和伪装。
“难道不是吗?”萧弘钧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残忍的探究,“手术室有完整的音视频监控记录。需要我现在就调取回放,帮你回忆一下,你当时具体是怎么‘承诺’的吗?”
他微微向前倾身,尽管这个动作似乎牵扯到了伤口,让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目光却更加迫人。
“你说,‘我会治好你’。”
“你说,‘我也会永远陪着你’。”
“你还说,‘我陪你’。”
他复述着她昨夜在生死关头嘶喊出的字句,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祝思珩的耳膜上,也砸在她试图用愤怒掩盖的心虚上。
“我!我真是……”祝思珩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是,那些话是她说的,在那种情境下,被恐惧、悔恨和巨大的道德压力逼出来的。但此刻被他用如此冷静、甚至带着嘲讽的语气当面复述,无异于将她最不堪、最被迫的脆弱时刻扒光了示众。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急促的呼吸和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与屈辱。
萧弘钧不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审视意味地看着她气到浑身发抖、却又无法辩驳的窘迫模样。
那种平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压迫。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了几秒。
祝思珩猛地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意识到纯粹的愤怒和争吵毫无意义,只会让他更加笃定她的失控和软弱。
她需要谈判。需要划定界限。哪怕是在如此不平等的前提下。
她抬起眼,眼神里的怒火尚未完全熄灭,却多了一丝决绝的冷硬。
她妥协了一步,语气僵硬:“好。我‘照顾’你,可以!”
她特意强调了“照顾”两个字,将其与“陪伴”区分开,试图赋予它更多临时性、义务性的色彩。
“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你不能介入我和靳言之间的事!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不许让我看到你,或者项助理!任何形式的出现、跟踪、监视,都不行!”
这是她的底线。
她必须为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喘息的空间,保留那点可怜的、试图维持任务和“正常”假象的可能性。
她紧紧盯着萧弘钧,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任何同意的迹象,或者更糟的,嘲讽的拒绝。
萧弘钧静静地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暗流掠过。
她在谈条件,用她仅剩的、那点可怜的“陪伴”承诺作为筹码,试图换取一点自由。
天真吗?或许。
但也让他看到了她尚未完全熄灭的斗志,和那点愚蠢却真实的、对“正常关系”的执着。
他沉默了片刻,久到祝思珩几乎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或者提出更苛刻的反要求。
然后,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可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祝思珩的心刚要落下半分,就听到他继续用那种平淡无波,却更令人心头发寒的语调补充道:“前提是,你的‘照顾’,让我满意。”
“以及……”他顿了顿,目光如冰似刃,锁住她的眼睛。“不要让我发现,你有任何试图‘食言’的迹象。”
“否则,”他微微偏头,仿佛在思考最合适的措辞,最终吐出的字眼却轻飘飘的,带着千钧重量,“你知道后果。”
他没有具体说后果是什么。但昨夜濒死的阴影,今日所有权的宣告,以及他那无处不在的掌控力,已经是最好的注解。
祝思珩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她知道,这所谓的“协议”,主动权依旧牢牢握在他手里。“满意”的标准由他定,“食言”的界定由他说。
但这已经是她在目前绝境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边界”了。
她死死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一场不对等的、脆弱的、充满屈辱却又不得不履行的“协议”,在这间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于两人无声的对视中,暂时达成了。
而窗外,冬夜正深。
祝思珩坐回到之前的椅子上,皮质表面此刻坐下去,只觉得一片冰凉。
协议达成,空气中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一丝,却又被另一种更粘稠的、名为“职责”与“监视”的胶着感取代。
照顾病人?
她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丝荒谬和生疏。
她并非毫无经验,但那点可怜的经验,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母亲突发阑尾炎,微创手术,住院三天。正赶上她国庆假期,于是便成了最现成的陪护。
那时候她做了什么?好像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病床边,和因为疼痛而眉头紧锁、却又因女儿陪伴而露出欣慰笑容的母亲聊天。说些学校里的趣事,抱怨食堂难吃的菜,憧憬放假要去哪里玩……琐碎、平凡,却充满了生活气息和相依为命的温情。
可现在呢?
她瞥了一眼病床上闭目养神、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男人。
聊天?分享趣事?
她和他之间,有什么可聊的?聊她怎么“追”靳言?聊她的“炫影”大计?还是聊她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见闻?
哪一个话题都像是地雷,随时可能引爆更深的冲突或引来他更犀利的剖析。
至于趣事……她的人生,自从被塞进“岳问筠”的躯壳,绑定那个该死的系统,踏上这条修补剧情的荆棘路之后,就与“有趣”绝缘了。充斥其中的是算计、恐慌、谎言、生死一线,还有此刻这令人窒息的“所有权”宣告。
沉默在病房里蔓延,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轻微滴答声,和他平稳却微弱的呼吸声。
祝思珩感到一种手足无措的尴尬。
干坐着?太奇怪。
找点事做?她能做什么?
帮他倒水?刚才喂过了。
掖被角?也做过了。
难道要像真正的护工一样,去给他擦身、按摩?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头皮发麻,立刻打消。
最终,她选择了这个时代最普遍、也最安全的隔阂方式——她拿出了手机和耳机。
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挑选着视频APP里琳琅满目的剧目。
这个世界的文娱产业,相较于她本源世界那种信息爆炸、脑洞大开、节奏迅猛的短剧时代,显得过于“正统”和“缓慢”。流行的多是些家长里短的伦理剧、节奏拖沓的偶像剧、或者过于强调逻辑和现实感的职业剧。
她随手点开一部评分不错的都市情感剧,戴上耳机。
精致的画面,专业的演员,考究的台词……但剧情推进温吞,矛盾设置刻意,看了不到十分钟,她就觉得眼皮发沉,兴趣缺缺。演员们声情并茂的表演,透过耳机传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无法真正触动她分毫。
或许是因为,她正在亲身上演的现实剧本,其离奇、残酷和张力,早已远超这些荧幕故事。
她不耐烦地退出,又换了一部最近热门的侦探剧。
这个稍微好点。至少悬疑的钩子能吊起一点她的注意力。紧凑的案情分析,环环相扣的线索,让她暂时能从现实的泥沼中抽离片刻,投入到虚构的逻辑谜题里。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一手支着沉重的额头,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目光聚焦在小小的屏幕上。
侦探和助手正在阴雨绵绵的街头追击嫌疑人,背景音乐紧张刺激。
祝思珩看着,思绪却偶尔飘忽。
如果是萧弘钧这样的人犯了案,恐怕这些侦探根本抓不到吧?他太擅长布局和隐藏了……
这个联想让她打了个寒颤,赶紧将注意力拉回剧情。
然而,疲惫是骗不了人的。
连续两日的情绪过山车、深夜的生死时速、刚才那场激烈的拳击发泄、以及与萧弘钧耗尽心力的对峙谈判……所有的透支,在此刻相对“安全”的沉默和单调的剧情刺激下,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冰冷而沉重地浮现出来。
支着额头的手臂越来越沉,举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酸。
侦探剧中人物的对话渐渐变得模糊,像是从很远的水底传来。屏幕上的光影在她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里晃动、重叠……
不知何时,侦探追凶的雨声,化作了她意识深处疲惫的潮汐。
手臂一滑,额头差点磕在椅子扶手上。
她猛地惊醒一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病床。
萧弘钧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
她稍稍安心,强打起精神想继续看,但眼皮却像挂了铅块,不住地往下耷拉。
挣扎了几次后,那潮汐般的疲惫终于彻底淹没了她。
手臂彻底软了下去,手机从松弛的指间滑落,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她腿边的外套上。耳机线还挂在耳边,里面隐约传来剧集片尾曲悠扬却无人倾听的旋律。
她就那样,以一个极其别扭且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身体微微歪向一侧,头靠着自己支起的手臂,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轻蹙着——在病房昏黄的光线下,在离病床上那个男人不到两米的地方,沉沉地睡着了。
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而病床上,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睛,在她手机滑落的瞬间,便已悄然睁开。
萧弘钧静静地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即使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的蹙眉。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伸出一只没有插着留置针的手,极其艰难地,勾到了护士呼叫铃的拉绳。
他没有按下去。
只是将那根绳子,往自己手边,更近地挪了挪。
然后,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