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祺集团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巨大的落地窗外,圣诞黄昏的天色正由金红转为沉郁的靛蓝,城市提前点亮的节日灯海,如同倒悬的星河,璀璨却冰冷。
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一角的老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将萧弘钧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地板上。
他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背对着那片繁华灯火,面朝室内无边的寂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却并未落在纸上。
项骏新刚刚离开,带走了关于“星辉资本”投资意向书被祝思珩平静接受、以及她今日行踪的详细报告。
空气里残留着项骏新平铺直叙的声音:“……岳小姐已于今日上午协助靳言搬入新居,地址是启明前沿园区附近的‘碧云轩’公寓,12楼B座。整个下午,二人一同前往超市采购,购买了包括火锅食材在内的生活用品。采购结束后,因物品较多,岳小姐提议并使用了公共自行车返回,由靳言骑行,岳小姐坐于后座,手提物品悬挂于车把。目前二人已返回公寓,预计将共进晚餐。整个过程,岳小姐情绪……平稳,甚至可称愉悦。”
“愉悦”。
这个词在项骏新的报告中出现时,萧弘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此刻,那两个字,连同更早的“平静接受”、“未提出任何异议”,如同带着倒刺的冰凌,反复刮擦着他的神经末梢。比任何直接的对抗或愤怒,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无处着力的烦躁。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挽着靳言的手臂,在超市的暖光下挑选食材,眉眼带笑地争论着芹菜和香菜;她像个孩子一样突发奇想,跳上自行车后座,环着另一个男人的腰,在冬日的街头穿行,发丝或许会被风扬起,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毫无负担的明亮笑容……
而对他精心准备的、带着明确印记的“介入”,她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签下名字,如同处理一份最普通的商务合同。
他将自己变成她事业版图上无法忽视的基石,她却只把他当成一块没有温度、没有名字的砖。
桌面上的内部通讯器屏幕无声亮起,是一条加密的实时监控摘要,来自“碧云轩”公寓外围。
寥寥数语,勾勒出室内的温馨场景:【火锅已备,二人共餐,交谈气氛……融洽。】
融洽。
萧弘钧缓缓闭上了眼睛。
身体深处,那熟悉的、阴魂不散的隐痛,似乎又开始隐隐躁动,不是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疲惫与……空洞。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看他时,那双眼睛里死水般的冰冷与决绝。
“你爱怎么样就怎样。”
“我再也不会管你了。”
她说到做到。
她用一种比遗忘更彻底的方式——将他“物化”,然后“无视”——来践行她的诺言。
他的生死,他的喜怒,他的一切,似乎真的从她的世界里被干净利落地剔除了。
她不再因他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而另一边,她却能和靳言,在那个他们共同布置的新居里,吃着热腾腾的火锅,享受着“乔迁之喜”和“圣诞之夜”双重意义上的“融洽”。
这种对比,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某种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期待。
他以为他的介入会激起波澜,哪怕是负面的抗拒,至少证明他还能影响她。
他以为她至少会为那份过于优厚的投资意向感到一丝不安或猜疑。
他以为……在她心底某个角落,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对他这个“邻居”、这个“军师”、乃至这个“病人”的、微弱的特殊关注。
现在看来,全是错觉。
她把他完美地屏蔽了。
然后用那份被屏蔽后腾出的情感空间,去容纳另一个男人,和那种他从未体验过、或许也永远无法给予的、简单直白的“融洽”。
台灯的光晕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摘下眼镜,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驱散那逐渐清晰的痛楚和更令人不适的晕眩。
就在此时,放置在桌面另一侧的、属于“萧弘钧”私人身份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铃声,只有一声极轻的震动。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屏幕上。
是一条新的短信提示。发件人没有备注,但那串号码,他只看过一眼,就已记得——是祝思珩现在使用的那张不记名临时电话卡。
他的心脏,在那个瞬间,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
某种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鄙夷的期待,如同风中的残烛,倏地亮起。
他伸出手,指尖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颤,点开了那条短信。
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语气平静公事化,甚至带着点例行公事的疏离:【萧董,关于明日‘星辉资本’签约仪式的流程稿已发您邮箱,请查收确认。如有问题,请联系文昆。岳。】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没有情绪。甚至落款都是一个冷冰冰的“岳”字。
仿佛他只是她众多需要通知的合作方负责人之一。
那缕刚刚燃起的微弱期待,被这盆冰水彻底浇灭,连一丝青烟都没有留下。
萧弘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幕完全降临,城市的霓虹在他没有焦距的瞳孔里流淌成模糊的光河。
然后,他极慢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甚至带着点自嘲的冰冷弧度。
他放下手机,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内,重新被无边的寂静和窗外遥远的、与他无关的节日喧闹所吞噬。
只有那盏老台灯,依旧固执地散发着昏黄的光,照亮他下颌冷硬的线条,和周身弥漫的、比夜色更沉的孤寂与寒冽。
那条公事公办的短信,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萧弘钧试图维持的、表面的平静。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冰冷与疲惫。
他意识到,自己所有步步为营的算计、强势的介入、乃至那场近乎自曝其短的投资,在她那里,都被完美地解构、吸收,然后归类为“可利用资源”,彻底剥离了与他个人相关的任何情感属性。
她不仅把他当成了空气,甚至把他变成了一种高效的、可编程的“环境调节系统”。
项骏新之前关于她“情绪平稳”的报告,此刻在他脑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
平稳。
愉悦。
融洽。
这些词属于她和靳言的夜晚,属于那间飘着火锅香气的新公寓,属于自行车后座环抱的温暖。而与他相关的,只有“确认流程”和“联系文昆”。
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夹杂着连他自己都难以名状的尖锐情绪,在他胸腔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
这情绪如此陌生,如此强烈,甚至暂时盖过了身体深处蠢蠢欲动的隐痛。
它烧灼着他的理智,让他无法再安坐于这片冰冷的寂静之中。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郁的暗火。
没有唤项骏新,他自己站起身。动作因为突如其来的晕眩和体内不适的加剧而微微踉跄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身形。
他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厚重的黑色长大衣,沉默地穿上。
镜面般的电梯门映出他苍白而紧绷的脸,和金丝边眼镜后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需要出去。
需要离开这个充满她“平静接受”和“愉悦融洽”报告回音的空间。需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被她单方面宣布的“无关”状态。
电梯无声下行,直达地下专属车库。
他没有叫司机,自己坐进了那辆黑色的轿车。
引擎低吼,车子如同离弦的箭,滑出车库,汇入圣诞夜璀璨而拥挤的车流。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下意识地,朝着城市某个方向驶去。
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欢声笑语仿佛隔着另一个世界。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车速在不自觉中提升,灵活地超越一辆又一辆车,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什么。
直到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
“碧云轩”公寓所在的街区。
这里不如市中心繁华,但节日氛围同样浓厚。
他将车停在对面街角一个不显眼的阴影里,熄了火。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栋公寓楼,看到12楼B座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
淡黄色的光晕透过窗帘,模糊而柔和,在冬夜的寒空中,像一个散发着热意的小小方块。
那里正在进行着他报告里描述的“融洽”晚餐。
萧弘钧靠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扇窗,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映亮他半边冷峻的侧脸,和镜片上反射的、那点遥远而温暖的灯火。
寒风偶尔掠过车身,发出细微的呜咽。
身体的不适在长时间的紧绷和寒冷的侵蚀下逐渐清晰,脊椎深处传来熟悉的钝痛,开始一下下敲打他的神经。但他仿佛感觉不到,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那一点光亮上。
他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想证明什么,或者说,想寻找什么。
是想亲眼验证那份“融洽”,让自己死心?还是不甘心地想要捕捉一丝她或许并非全然无动于衷的痕迹?抑或,仅仅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属于团聚和温暖的夜晚,他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唯有这里,还残存着一丝与她相关的、哪怕是冰冷的联系?
时间在寂静和眺望中流逝。
那扇窗户的灯光始终亮着,偶尔能看到人影晃动,模糊而温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更久。那扇窗户的灯光,终于熄灭了。
整栋公寓楼融入更深的夜色,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灯。
萧弘钧依旧没有动。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了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某种干涩的滋味。然后,他重新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低鸣在寂静的街头显得格外清晰。车子调头,驶离了这片街区,重新汇入主干道的车流,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那座冰冷而空旷的顶层公寓驶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下车,没有试图联系,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惊扰那扇窗户后的“融洽”的举动。
他只是来,看了看。
像一个孤独的幽灵,徘徊在别人温暖的屋檐下,然后,沉默地退回到属于自己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车窗外,圣诞夜的狂欢似乎达到了顶峰,焰火在远空绽开,绚烂夺目,却照不进车内那双深潭般沉寂的眼睛。疼痛在回程的路上愈发清晰,但他只是将车开得更稳,仿佛那具正承受着内外双重煎熬的身体,与驾驶座上这个平静操控方向盘的灵魂,毫无关系。
车子驶入云渺金座地下停车场时,圣诞夜的喧闹已被彻底隔绝。
空旷的停车场光线冷白,静得只能听到轮胎碾压地面的细微声响和自己的心跳——那心跳沉重而缓慢,带着一种透支后的虚浮感。
萧弘钧停好车,却并没有立刻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任由停车场冰冷的空气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车窗缝隙渗入。
脊椎深处的疼痛并未因静止而缓解,反而像缓慢上涨的潮水,带着熟悉的麻木与钝痛,一寸寸侵蚀着他的意识和力气。
方才在“碧云轩”楼下长时间的凝望与寒冷,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上楼,服药,休息。但一种更深沉的疲惫攫住了他,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的。
那扇熄灭的窗户,像一个无声的句号,终结了他今晚所有无望的徘徊和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
手机在寂静中突兀地震动了一下,在空旷的车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不想理会。
大概率又是项骏新关于某项事务的汇报,或是某个需要他即刻决断的海外邮件。
这些平日构成他世界运转基石的碎片,此刻只让他感到厌烦。
震动执着地持续了几次,最终归于平静。
过了片刻,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他略显吃力地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内亮起,刺痛了他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
不是工作邮件,也不是项骏新。
依旧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岳问筠。
这次不是公事公办的短信,而是一张图片。
他的指尖顿在屏幕上方,几秒钟后,才点开。
图片加载出来,是火锅。
红油翻滚,食材丰盛,氤氲的热气似乎要透过屏幕扑出来。桌角露出一截深色的衣袖,是靳言今天穿的那件毛衣。
构图随意,甚至有点凌乱,完全是随手一拍的生活记录。
没有配文。
就只是这样一张图。
萧弘钧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
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随即又以更猛烈的势头冲回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与他身体的隐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窒息。
这是什么?
胜利者的炫耀?无心的分享?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加残忍的漠视?
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的生活,温暖,充实,与你无关。
甚至连一句刻意的话都不需要,一张图就足以说明一切。
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拍下这张照片时的样子。
或许刚刚餍足地放下筷子,脸上还带着火锅蒸腾的红晕,眼里是放松的笑意,随手拍下眼前的景象,然后,或许是想到了什么,顺手发给了他这个“无关紧要”的“前邻居”兼“投资方”。
没有恶意,甚至没有特意针对他的意思。
只是自然而然地,将他排除在了她此刻的“幸福”之外,并随手丢给他一个证据。
这种无意识的、彻底的排除,比任何刻意的伤害都更让他感到一种灭顶的冰冷与……荒唐。
他为了她,步步算计,甚至不惜以自身健康为饵,强行介入她的事业与生活,像个困兽般在她楼下徘徊。而她,却在和另一个男人享受完一顿温馨的晚餐后,随手发来一张充满生活气息的图片,像给一个普通的熟人分享日常。
他们仿佛活在两个截然不同、永不相交的维度里。
他的激烈,他的偏执,他的病痛,他的掌控欲,在她那边,轻飘飘地,没有重量。
“呵……”
一声极低、极哑的笑声,从他喉间逸出,在封闭的车厢内回荡,带着浓重的自嘲与难以言喻的苍凉。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传来的、熟悉的疼痛带来的疲惫,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上来的、彻骨的倦怠。
对这场他单方面升级、她却始终置身事外的“游戏”,对他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所有失控的情绪和徒劳的努力,对他这具不断拖累他、或许真如她所猜测那般朝不保夕的残破躯体……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厌倦。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未操作,暗了下去。
车厢内重新陷入黑暗,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微光,勾勒出他僵硬挺直的轮廓和紧抿的唇线。
那阵尖锐的疼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伴随着熟悉的眩晕和四肢末端传来的冰冷麻痹感。
他知道,这是身体在发出严重的警告。
这一次,他没有试图对抗,也没有立刻去拿放在副驾储物格里的应急药盒。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感受着那疼痛如同黑色的潮水,慢慢将他吞没。
意识在痛苦与冰冷的倦怠中逐渐飘远,视线里的仪表盘光芒开始涣散、重叠。
在彻底失去对身体控制的前一秒,他脑中最后掠过的,不是源祺的并购案,不是未竟的部署,甚至不是对靳言那未消的恨意。
而是那张火锅图片上,蒸腾的、温暖得刺眼的白汽。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与寂静。
不过黑暗与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或者说,对于萧弘钧而言,时间已经失去了清晰的刻度。
意识在冰冷的深渊里浮沉,疼痛像无形的巨手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又在某个瞬间被更深的麻木所取代。
耳边有细微的、持续的嗡鸣,像是远处坏了的水管,又像是他自己血液奔流却无法抵达末梢的绝望嘶鸣。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尖锐的、不同于身体内部痛楚的刺激,刺破了他混沌的感知。
是声音。
不是嗡鸣,而是真实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模糊,断续,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和水层。
“……车……里面……”
“……是不是……”
“……报警吗?”
“……看看……”
紧接着,是更加清晰的、带着试探性的敲击声。
嗒,嗒,嗒。
敲在驾驶座的车窗上。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执拗地想要钻进他正在溃散的意识里。
萧弘钧费力地想要抬起沉重的眼皮,却只感觉到睫毛微弱地颤动。
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黑暗,夹杂着仪表盘残留的、扭曲的色块光晕。
他想动一下手指,去按车窗按钮,或者去拿药,但身体像被浇筑在了座椅上,连最微小的挪动都难以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