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怀抱,想起系统,想起她的任务,想起靳言……万千思绪翻涌,最终都化为一片更深的沉寂和探究。
“谢谢。”他最终,只低声说了这两个字。
比之前的“原谅我”更加郑重。
祝思珩摇摇头:“不用谢。你没事就好。”她顿了顿,想起什么,问道,“你要通知……其他什么人吗?”
她原本想问“家人”,但想起他说过父母不在了,又改了口。
萧弘钧摇了摇头:“不用。有项骏新在,足够了。”他顿了一下,看向她,“你……累了吧。这里有护士,还有项骏新,你可以先回去休息。”
他的语气是陈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或者说,是不确定?
祝思珩立刻摇头:“我不累。等你转到病房安顿好,输液打完,情况彻底稳定了再说。”
她回答得毫不犹豫。
虽然系统提醒她保持距离,虽然“项助理”的出现带来了身份的谜团,但让她现在丢下刚醒、依旧虚弱的萧弘钧独自离开,她做不到。
萧弘钧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没有再劝。
只是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融化了一角。
没过多久,项骏新回来了,告知手续已办好,急诊观察病房也已安排妥当,可以转移过去。
护士推来了转运床,项骏新和护士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萧弘钧挪到床上。
祝思珩拿着她的帆布包,赤着脚跟在后面。
转入的是一间单人观察病房,比抢救室安静许多,条件也好一些。
安顿好萧弘钧,连接好监护和输液设备后,项骏新低声对萧弘钧汇报了几句什么,萧弘钧闭着眼,微微点头。
然后,项骏新转向祝思珩,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纸袋:“岳小姐,这是刚让人送来的拖鞋和消毒湿巾,您先简单处理一下,换上吧。楼下有24小时便利店,如果需要其他衣物或用品,我让人去买。”
祝思珩愣了一下,接过纸袋,里面是一双崭新的、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拖鞋和一包独立包装的酒精湿巾。显然是萧弘钧刚才吩咐的。
“……谢谢。”她低声道谢,心里滋味复杂。
“您先休息,我在外面,有事随时叫我。”项骏新说完,便退出了病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祝思珩用湿巾仔细擦了擦脚,冰凉的酒精带来一丝刺痛,但也带走了污垢。
她换上那双温暖舒适的拖鞋,尺寸居然正合适。
她走到病床边,萧弘钧似乎因为药效和疲惫,又陷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但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看着窗外依旧深沉的夜色,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疲惫感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但她依然没有睡意。
今夜发生的一切,像一场混乱而惊心动魄的梦。
争吵、追逐、病发、救援、医院……还有那个突然出现的“项助理”,以及系统语焉不详的警告。
她看着萧弘钧沉睡的侧脸,这个男人的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比靳言更深的迷雾。而她,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这片迷雾的深处。
只是此刻,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她暂时不想去思考那些复杂的谜题和系统的提醒。她只想确认,他能平安度过这个夜晚。
她轻轻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但已经有了些许温度。
就这样,她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守着这个身份成谜、却让她无法轻易放下的男人,等待着天光的到来。
等到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灰蒙蒙的麻亮,远处天际透出些许鱼肚白时,萧弘钧的输液终于结束,最后一瓶药水滴完,护士进来拔了针,监测仪器上的各项数据也趋于平稳。
他似乎睡沉了些,呼吸悠长,眉头不再紧锁。
祝思珩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随着晨光的到来,稍微松弛了些许。
极度的疲惫后知后觉地席卷了她,四肢沉重,眼皮也开始打架。
她轻轻松开握了一夜的手,小心地将他微凉的手放回被子里,又仔细掖了掖被角。
站起身时,因为久坐和疲惫,眼前一阵发黑,她扶着床沿缓了几秒才站稳。
是该离开了。
他情况稳定了,有项骏新在外面守着,专业的医护人员也在,她留在这里似乎已经没有必要。
她看了一眼萧弘钧沉睡的侧脸,然后放轻脚步,走出了病房。
项骏新果然守在外面走廊的座椅上,坐姿笔挺,眼神清明,看不出丝毫倦怠。见她出来,立刻站起身:“岳小姐。”
“他睡着了,看起来好多了。”祝思珩低声道,“我……我先回去了。”
“我让人送您。”项骏新立刻拿出手机。
“不用了,”祝思珩连忙摆手,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皱巴巴的大衣和拎着的、同样狼狈的高跟鞋,“我自己打车就行,很方便。你……好好照顾他。”
项骏新没有坚持,只是微微颔首:“好的。萧先生醒来我会告诉他您来过。岳小姐慢走,注意安全。”
祝思珩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着电梯,脚步声几不可闻。
走出医院大楼,清晨的空气带着一夜寒露未散的清冽和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驱散了一些疲惫,也让头脑清醒了几分。
站在路边,她很快拦到了一辆出租车。
报上公寓地址后,车子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
城市正在缓慢苏醒,街灯尚未完全熄灭,与渐亮的天光交织在一起。
祝思珩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一夜惊心动魄的混乱暂时平息,另一种更沉重、更复杂的思绪开始浮上心头。
萧弘钧……
他病发时的脆弱是真的,他道歉时的诚恳是真的,他助理项骏新的干练和专业也是真的。
还有他昨晚那些关于“哥哥”的尖锐质问,关于“试试交往”的冰冷剖析……虽然伤人,但此刻冷静下来回想,那些话并非全无道理,甚至精准地刺破了她某些自欺欺人的粉红泡泡。
可是……一个需要如此专业且显然地位不低的私人助理的男人,一个能轻易调动资源、对商业运作和人性洞察到可怕程度的男人,真的会只是一个“做信托理财”生意的普通邻居吗?
“萧先生不简单。”
宗寅那晚在电梯里,带着深思和隐忧的告诫,毫无预兆地、清晰地在她脑海中回响起来。
当时她只当是宗寅作为“未婚夫”的某种微妙敌意或过度敏感,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可结合昨夜项骏新的出现,医院的态度……
疑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开始疯狂滋长。
车子在她公寓楼下停稳时,清晨七点的阳光已经薄薄地洒了下来,给冰冷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祝思珩付了车钱,拎着包,穿着那双不属于她的柔软拖鞋,走进了大堂。
电梯上行,镜面映出她苍白疲惫、眼底带着青黑的影子。
回到阔别一夜的公寓,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却无法带来丝毫安宁。
她将包随手扔在玄关,连拖鞋都没换,就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
手机的电量已经岌岌可危,她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
几乎没有犹豫,她点开了与宗寅的消息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他离开A市前的告别。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打字:【宗寅哥哥,萧先生给你的名片你还留着吗?】
消息发出,她以为这个时间点,宗寅或许还没醒,或许在忙,不会立刻回复。
然而,几乎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漱的瞬间,屏幕亮了。
宗寅:【还留着。怎么了?!】
回复快得让她心头一跳。
她立刻回复:【能不能把他的名片拍给我看一下?】
这一次,间隔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一张清晰的图片发了过来。
正是那晚在公寓里,萧弘钧“恰好”送来“星辉资本”内部案例时,递给宗寅的那张名片。
照片清晰地显示着:国樟路18号,军诺信托。下面是一串以区号开头的座机号码,标注为“总机”。
诚如那晚萧弘钧自己所言——有事可以联系总机,前台会转接给他。当时她还在心底佩服他行事周全、说话滴水不漏,既给了联系方式,又保持了恰到好处的职业距离。
如今想来,这哪里是什么周全?
这根本就是一道精心设计、毫无破绽的防火墙!是她自己神经太过大条,从未深究!
寒意,一丝丝地从脊椎爬升上来。
她想起宗寅哥和他第一次短短几句寒暄就敏锐地追问了他的工作地点,而她和萧弘钧相识、相处了近四个月,无数次请教、谈心,甚至经历过他两次病发、最脆弱的时刻……她却连他具体在哪里上班都不知道!
只有最初相识时,她曾感叹过他好像经常在家,不用朝九晚五。
当时萧弘钧只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说:“我们这行,很多时候可以居家办公。”
她当时还真心实意地羡慕过这种“弹性工作制”!
现在回想,那句“金融小生意”模糊得可怕,“居家办公”更是完美的掩护。
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假话,却用真实的碎片,拼凑出了一个完全偏离真相的图景。
祝思珩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突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将近四个月的相处,除了知道他的名字叫“萧弘钧”,知道他身患一种名为“顽固性创伤神经痛”的可怕疾病,她对他,其实一无所知。
他的过去,他的家庭,他真实的工作,他的社会身份,他的财富,他的人脉……所有构成一个人社会存在的重要维度,对她而言,全是空白。
而他呢?
他知道她的一切。
知道她是“岳问筠”,岳麓的独生女;知道她“性情大变”,在努力创业;知道她对靳言那“命中注定”的追求;知道她所有的困惑、焦虑、偶尔的小聪明和骨子里的固执;甚至,知道了她昨晚在情绪崩溃下,脱口而出的那个致命的词——“哥哥”!
这个词,是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身份的铁证!是她拼命想要隐藏的最大秘密!
更让她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心脏骤缩的是——就连他的助理,都认识她!
项骏新见到她的第一句话,是恭敬而熟稔的“岳小姐,您好”。
那种态度,绝不仅仅是基于“老板邻居”的简单认知,更像是早已将她纳入某种观察或情报体系之中。
而她,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位“项助理”。
一种被无形之网缓缓笼罩、被冰冷视线从头到脚细细审视过的感觉,猛然攫住了她。
那不是邻居间的偶然关注,不是朋友间的善意关心,那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全局的窥视。
莫名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比面对靳言的冷漠疏离,比面对系统任务的沉重压力,比面对宗寅婚约的进退两难,都要来得更直接、更刺骨。
就在这时,掌心已经被冷汗浸湿的手机,骤然发出尖锐的嗡鸣和震动。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正是刚刚发来照片的——宗寅。
她盯着那个名字,仿佛盯着一个即将揭晓残酷答案的审判官。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停顿了好几秒,她才像是用尽了力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宗寅哥。”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电话那头,宗寅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但那份温和之下,是清晰的凝重和探究:“问筠妹妹,”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突然要萧董的名片?是出了什么事吗?”
萧董?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祝思珩的耳膜。
她还没从自己的恐慌中完全抽离,下意识地反问:“萧……董?”
“对啊,”宗寅的语气听起来更加“诧异”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理所当然的疑惑,“源祺集团的董事长,萧弘钧萧董啊。‘星辉资本’不就是他旗下负责早期投资的一支基金吗?他给你公司投资,你……不会不知道你的投资方老板是谁吧?”
那一瞬间——
“轰——!”
仿佛有惊雷在祝思珩的脑海里炸开,又仿佛高楼在眼前崩塌。所有的声音、画面、思绪,都被这短短几句话碾得粉碎。
源祺集团……董事长……
星辉资本……他的子公司……
投资方老板……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认知框架上。
那个住在她对门、戴着金丝边眼镜、总是温和有礼、会耐心听她唠叨、会给她出谋划策、会在病痛脆弱时依赖她照顾的“邻居军师”……
那个自称做“信托理财”、可以“居家办公”的普通金融从业者……
竟然是……源祺集团的……董事长?!
虽然一时想不起“源祺集团”具体是何等庞然大物,但“集团董事长”这个身份本身,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那是与她父亲岳麓,甚至可能远在岳麓之上的、真正的商界顶层人物!
而“星辉资本”,那个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雪中送炭”、提出优厚条件、被她视为事业转折点和抵御宗家介入“防火墙”的投资方……竟然是他的子公司?!
所以,她所有的努力,她以为的“独立”和“证明”,她小心翼翼守护的创业梦想,从头到尾,都在他的注视之下?甚至,可能是他随手布下的一枚棋子?
巨大的荒谬感、被彻底愚弄的愤怒、以及更深层的、毛骨悚然的恐惧,如同海啸般同时袭来,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手指一软,再也握不住那仿佛有千斤重的手机。
“啪嗒——”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响声,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摔在了冰凉坚硬的地板上。
屏幕或许裂了,但祝思珩已经看不见了。
她僵直地站在原地,瞳孔放大,脸色煞白,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颜色。
她仿佛清晰地听见了,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内心深处,发出不堪重负的、清脆的碎裂声。
那是信任。
是依赖。
是这四个月来,在那个人身上不知不觉间构筑起的、自以为牢固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