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更温和、也更真切了一些,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嗯,是的,我就住在对门。”萧弘钧点了点头,语气随和,“你好,岳先生。我姓萧。”他先入为主地将宗寅认作岳家人,并报上了自己的姓氏,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点晚辈对长辈家访客的客气,“承蒙岳小姐不嫌弃,偶尔有些往来,她人很和善。”
宗寅立刻听出了对方言语间的分寸感——“岳小姐”、“偶尔往来”、“承蒙不嫌弃”,既表明了邻居身份和有限的交集,又显得极为尊重岳问筠。
这种措辞,无懈可击。
“萧先生你好。”宗寅礼貌回应,随即澄清了自己的身份,同时抛出一个试探性的问题,“我姓宗,宗寅。并非问筠的直系亲属,是世交。萧先生和问筠……平日里接触看来不少?”
他刻意模糊了“世交”的具体含义,又将问题引向两人关系的紧密程度。
萧弘钧似乎并未在意他身份的澄清,闻言,只是露出了一个回忆般的、带着些许暖意的笑容,那笑容看起来真诚而毫无攻击性。
“接触也算不上多,岳小姐工作忙。不过偶尔在走廊遇到,或者她做了些家常菜,会分享一些。”他顿了顿,用一种略带赞赏的语气补充道,“岳小姐手艺确实不错,尤其是她做的红烧排骨,火候和调味都恰到好处,味道很好。我倒是沾光尝过一次。”
他提及了一个非常具体、且充满生活烟火气的细节——红烧排骨。
这不再是泛泛的“厨艺不错”,而是确有其事的味觉记忆。
这不仅佐证了他“偶尔往来”的说法,更在无形中描绘出一幅比“邻居”更亲近一些的图景:她会主动分享亲手做的菜给他,而他记得并且欣赏这道菜的味道。
这个细节,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宗寅一下。
他这几天与祝思珩的接触,仅限于正式的饭局和略显疏离的交谈,何曾有过这般带着“家”的温度的互动?甚至连她是否会做饭,他都只是从她含糊的应答中推测,更别提知道她拿手菜是什么了。
宗寅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迅速判断:这位萧邻居,绝不是普通的点头之交。他与祝思珩的关系,恐怕比表面看起来要熟稔和……私人化。
“是吗?那倒是没想到,问筠还有这样的手艺。”宗寅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异样,“看来萧先生和问筠相处得很愉快。”
“岳小姐为人开朗,很好相处。”萧弘钧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肯定了祝思珩,又将关系界定在“好相处的邻居”范畴内。他看了看腕表,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宗先生,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你找岳小姐的话,她这个时间通常都在家。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他礼貌地告辞,再次对宗寅点了点头,然后转身,从容地走进了那扇深灰色的门内。
门关上,将走廊里最后一点属于那个男人的温和气息也隔绝了。
宗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深灰色房门,又看了看祝思珩那扇浅棕色的门,刚才在电梯里升起的那股疑云,此刻变得更加浓重。
这个姓萧的邻居……态度温和有礼,言辞谨慎得体,却总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一丝与祝思珩非同一般的熟稔。
他到底是谁?
仅仅是邻居?
还是……另有所图?
尤其是在宗家和他本人正陷入巨大麻烦的这个当口,任何出现在祝思珩身边的、身份不明的“变量”,都值得高度警惕。
宗寅按下门铃的手指,比之前更加用力了几分,仿佛要将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和疑虑也一同按下去。
清脆的铃声在门内响起。
而此时的祝思珩,正盘腿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捧着手机,屏幕上是靳言的视频通话界面。
靳言似乎在北美的临时住所里,背景是简单的书桌和窗外异国的街灯。
两人刚刚结束一段关于“启明前沿”项目技术难点的简短讨论——这是祝思珩努力找到的、既能关心他又不显得过分打扰的话题。
听见门铃声,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对屏幕里的靳言说:“诶,好像有人找我,我先挂了哈。”
靳言那边似乎也听到了铃声,点了点头,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工作后的淡淡疲惫:“嗯,你先忙。”
“记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别熬太晚,嗯?”祝思珩不忘叮嘱,语气里是自然的关心。
“我知道。”靳言应道,语气平和。
祝思珩这才挂断视频,有些疑惑地站起身。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文昆有事通常会先打电话或发信息。熊姨有钥匙。难道是……萧弘钧?他找她有事?还是又来“借书”?
她一边胡乱猜测着,一边走到玄关,透过猫眼朝外望去——门外站着的人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宗寅?!
他怎么知道她住这里?!而且,物业居然没给她打电话通报访客?!
惊愕只是一瞬,她迅速调整表情,压下心头的疑问和一丝被突然“闯入”私人领域的不适,拧开了门锁。
“宗寅哥哥?”她拉开门,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你怎么来了?”
她的语气努力保持自然,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警惕和疑惑,并未完全掩藏。
宗寅站在门外,楼道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脸上那抹惯常的温和笑容,只是那笑容深处,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嗯,过来看看你。”宗寅语气自然,仿佛早就知道她的地址,“岳伯伯和我说你住这里,正好顺路,就上来看看。”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是岳麓告诉他的。这既解释了地址来源,也隐含了长辈的默许,让她难以在“知情”问题上多做纠缠。
祝思珩心下明了,肯定是父亲“助攻”的。
她暗自叹了口气,侧开身:“快进来吧,外面冷。”
宗寅迈步进屋,温暖干燥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属于她的清甜香气扑面而来,与室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公寓收拾得很整洁,但也充满生活气息,沙发上随意搭着一条柔软的毯子,茶几上摊开几本厚重的书籍和笔记,角落里的绿植生机勃勃。
“随便坐。”祝思珩招呼着,走向开放式厨房,“要喝点什么?茶?还是热水?”
她尽量表现得像个好客的主人,尽管内心警铃未消。
“随意吧,不用麻烦。”宗寅在沙发上坐下,目光快速而克制地扫过室内的陈设,最后落在她身上,“我就是过来看看你,顺便……跟你说一声,我准备回P市了。”
祝思珩正从橱柜里取茶叶的动作顿住了,她转过身,脸上是真实的惊讶:“回P市?怎么这么突然?”
她记得前几天午餐时,他还兴致勃勃地约她打网球,一副要在A市“长期作战”、慢慢培养感情的架势,怎么毫无征兆地就要回去了?
宗寅迎着她疑惑的目光,语气平稳地给出了一个模糊但无法反驳的理由:“嗯,家里那边有些急事,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
他刻意避开了“流言”、“审查”等具体字眼,将离开包装成一次寻常的、因家族事务而起的短暂离别。
祝思珩压下心头的疑问,转身继续泡茶。热水注入茶杯,茶叶舒展开来,散发出清雅的香气。
她将泡好的茶端过去,放在宗寅面前的茶几上,自己也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顺着他的话接道:“嗯,理解,事业为重嘛。”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甚至带着点鼓励的意味——只要他不围着她转,他去哪儿忙她都支持。
宗寅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暖意,目光却落在氤氲的水汽之后她的脸上。
他顿了顿,用一种略显凝重但又像是与她商量的语气说:“我们两家的事……因为家里这边的情况,可能也需要暂时往后拖一段时间了。”
这句话让祝思珩心头一松,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她几乎是立刻接口,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那就等明年再说吧!”
仿佛“明年”是一个无比遥远、可以暂时不去烦恼的时间点。
“明年?”宗寅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她。她的反应似乎过于“爽快”了些。
“对啊,”祝思珩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试图让这个“拖延”显得更合情合理,“你看,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了,马上就到阳历新年,然后就是农历春节。像你们这样的家庭,过年不走亲戚吗?各种聚会、应酬、家族事务,肯定多得不得了。所以不管怎么说,怎么也得等过完年,一切尘埃落定了再谈吧?”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将拖延的理由归结于普世的“年关繁忙”。
而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等到“明年”过年后再议?那差不多就到二月底三月初了。距离她七个月的任务期限,就只剩下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到时候真正的岳问筠回归在即,这摊子事正好可以顺理成章地丢还给原主去头疼。
宗寅听着她这番“合情合理”的推算,看着她眼中那抹极力掩饰却仍泄露出几分的“解脱”感,心中那丝疑虑和微妙的不适再次升起。她似乎……对婚约延期不仅不失望,反而颇为乐见其成。
他没有戳破,只是微微颔首:“嗯,你说得对,年关前后确实诸事繁杂。”他接受了这个时间表,但话题却陡然一转,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客厅,“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习惯吗?”
祝思珩被他跳跃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嗯,不然呢?公司初创,住这里方便。”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她的居住状态。
“我看你隔壁那位萧先生,也是一个人住。”宗寅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闲聊中提起,“刚才在电梯口碰见了,很斯文的一个人。”
祝思珩心头一跳,面上却尽量保持平静:“哦,你遇到他了?”
“凑巧碰上,聊了两句。”宗寅轻描淡写,目光却专注地观察着她的反应,“他说承蒙你偶尔照顾,还夸你手艺不错,尤其是红烧排骨。”
祝思珩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混合着惊讶和尴尬的神色。
萧弘钧居然跟宗寅提这个?
还说得这么具体?
她干笑两声:“他太客气了……我也就是偶尔做做,味道还行吧。”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连忙试图转移,“对了,宗寅哥你吃饭了吗?这个点……要不我们出去吃点东西?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粤菜馆。”
她急于结束这次拜访,尤其不想在家里、在这个容易让人联想到“私人领域”和“亲密关系”的环境下,与宗寅过多独处,更别提还涉及到了萧弘钧这个敏感人物。
然而,宗寅却仿佛没有领会她的“逐客”之意,反而顺着她之前关于“手艺”的话头,提出了一个让祝思珩瞬间头皮发麻的建议:“出去吃太麻烦了,天气也冷。”
宗寅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向她,嘴角带着那抹无可挑剔的笑意,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既然萧先生都夸你手艺好……不如,我们就在家里简单吃点?我也正好尝尝问筠妹妹的手艺。”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祝思珩耳边炸开。
在家里吃?
和他?
单独?
在萧弘钧刚刚被提及的这个微妙时刻?
她的大脑在尖叫着拒绝,但理智却在飞速运转。
宗寅摆明了是试探,不仅试探她的厨艺,更是试探她对“在家共餐”这种亲密举动的态度。
强硬拒绝,可能会显得她心虚或者过度防备,反而坐实了某些猜测。
因此她决定速战速决,喂饱送走!
反正他吃完这顿饭就要回P市了,短期内不会再来烦她。别说让她做饭,就算现在让她亲手喂他,只要能让他赶紧离开,她都拼了!
“行啊!”祝思珩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没问题”的笑容,甚至带着点“家常便饭别嫌弃”的爽快,“那我看看家里有什么,随便做点,宗寅哥你别嫌弃简陋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起身朝厨房走去,动作干脆利落,仿佛真的只是招待一个普通朋友。
走到开放式厨房的冰箱前,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冰箱门。
冷藏室里食材不多,但足够应付一顿简餐。
她快速扫视,心里盘算着做什么最省时省力。
“莲藕骨头汤吃吗?”她回头问,声音从厨房传来,“正好有炖好的汤底,热一下很快。再炒个青菜,简单吃一点?”
她选择了一个既有家常感,又足够简单的搭配,既能满足“在家吃”的要求,又不会耗费太多时间和精力,更不会营造出什么“精心准备”的暧昧氛围。
宗寅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利落的背影和在冰箱前微微弯腰查看的侧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方”得多,甚至有点过于“干脆”了,反而透着一股急于完成任务般的味道。
“可以。”他应道,声音平和,“简单点就好,不用麻烦。”
“那就莲藕骨头汤和炒青菜吧!”祝思珩确定了菜单,开始从冰箱里往外拿食材——一盒密封好的骨头汤,一节莲藕,一把小青菜。动作麻利,透着一股“快做饭快吃饭快走人”的气势。
然而,就在她刚把汤盒放在料理台上,准备清洗莲藕的时候——
叮咚——
清脆的门铃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在骤然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突兀。
祝思珩的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莲藕差点滑出去。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
她几乎不用猜,一个名字就跳了出来——萧弘钧。
除了他,还有谁会不打招呼直接上门?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坐在沙发上的宗寅已经闻声站了起来,动作自然流畅,脸上带着那惯常的、体贴的笑容:“有客人?我去开门吧,你忙你的。”
他说着,就要朝玄关走去。
“不用!不用麻烦!”祝思珩几乎是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一些,“哪有让客人开门的道理!宗寅哥你坐,你坐!我去开就行,可能是物业或者送快递的!”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绕过茶几,抢在宗寅之前挡在了通往玄关的路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只是怕失礼,而不是心虚。
宗寅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在她略显急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越过她的肩膀,若有所思地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入户门。
“也好。”他最终没有坚持,重新坐回沙发上,姿态放松,仿佛真的只是来吃饭的客人,顺手拿起了刚才那杯茶。
祝思珩暗暗松了口气,但心却悬得更高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这才转身,走向那扇此刻仿佛重若千钧的公寓门。
门后,会是谁?
她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