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放映厅很大,灯光还没暗下来,明亮得有些刺眼。
因为票买得晚,他们的位置在靠后区域的边角,不算理想,但好在视角还算正。
祝思珩先坐下,将装着饼干的手袋放在腿上,靳言在她旁边的位置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距离不远不近。
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香气和新装修座椅淡淡的味道。陆续有观众进场,低声交谈,寻找座位,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祝思珩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袋的布料,目光在放映厅前方巨大的银幕和周围的环境之间游移,就是不敢看旁边的人。她想起包里还有一盒饼干,或许……可以当作话题,也可以缓解这莫名的不自在。
“嗯……吃饼干吗?”她侧过身,从手袋里拿出那个系着丝带的纸盒,打开盖子,递到靳言面前。
里面是烤得金黄、点缀着暗红色蔓越莓干的曲奇,卖相不错,香气也诱人。
“是我自己做的,你看看合不合口味?”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像朋友间的分享,但眼底那丝小心翼翼的期待却泄露了些许紧张。
靳言的目光落在饼干上,又抬眼看了一下她。她脸上已经没什么红晕了,但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和……等待评判的忐忑。
“谢谢。”他伸手,从盒子里拿了一块,动作自然。
祝思珩立刻收回盒子,抱在怀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将饼干送入口中,轻轻咀嚼。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屏住了呼吸。
靳言吃得很慢,似乎在仔细品尝。
饼干酥脆,黄油香气浓郁,蔓越莓的酸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说实话,味道很不错,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咽下饼干,看向旁边那双紧紧盯着自己的眼睛,里面清楚的映着放映厅顶灯的微光。
“怎么样?”祝思珩迫不及待地问,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切,“会不会太甜?”
靳言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客观的评价:“不会,手艺很好。”他顿了顿,补充了两个字,“真的。”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最好的褒奖。
祝思珩的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脸上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而明亮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满足和开心,甚至冲淡了她身上原本那层“任务者”的刻意感,显得格外生动。
“谢谢!”她欢快地说,自己也拿了一块饼干,小口小口地吃起来,仿佛分享美食的快乐暂时盖过了其他所有复杂的思绪。
靳言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开心模样,心底那丝复杂感又加深了一层。
他能分辨出,这笑容里的快乐是真实的,至少在这一刻。
灯光就在这时,缓缓暗了下来。
电影即将开始,银幕上开始播放贴片广告,光影变幻,映在观众脸上。
喧嚣渐止,黑暗笼罩下来,将两人包裹在私密的影院氛围里。
刚才那短暂的、带着饼干甜香的轻松时刻,也随之被黑暗悄然吞没。
只剩下前方银幕的光,明明暗暗,映照出两人近在咫尺、却各怀心事的侧影。
悬疑电影的氛围营造得极佳,配乐阴森,镜头诡谲。每当画面陡然转暗、音效变得尖锐、或出现令人不安的暗示时,祝思珩都会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连呼吸都屏住了,全然沉浸其中。
那盒被她精心烤制、曾短暂缓和气氛的蔓越莓饼干,早已被她忘在腿上的手袋里,无人问津。
电影进入后半段,节奏愈发紧绷。主角独自深入废弃医院调查,手电筒的光束在斑驳的墙壁和空洞的门廊间摇晃,每一步都踏在观众紧绷的神经上。镜头随着主角的视线,缓缓推向一扇虚掩的、锈迹斑斑的铁门……
祝思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袋的提手。
突然!镜头毫无预兆地一转,一张扭曲狰狞、布满污血的死人脸孔特写猛地充斥了整个银幕!伴随着一声刺破耳膜的凄厉音效!
“啊——!”
放映厅里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和尖叫。
祝思珩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出于本能地惊叫出声,身体剧烈地一颤!
在极度的惊吓中,她几乎想都没想,右手猛地往旁边一抓,准确地揪住了靳言身上那件休闲夹克的外套下摆,然后用力一扯!
她整个人像受惊的兔子般,倏地缩了起来,几乎是躲到了靳言的身侧后方,同时用被她扯过来的、属于靳言的外套布料,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那粗糙的布料是抵御恐怖画面的唯一盾牌。
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让靳言都没反应过来。
靳言只觉得身侧一沉,一股力量猛地拉扯他的外套,肩膀处传来布料被拽紧的束缚感。他愕然侧头,看见的便是祝思珩鸵鸟般埋首在他外套后面、只露出一小撮栗色发顶的瑟瑟发抖的模样。
她抓着他外套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显露出十足的惊吓。
心情复杂。
他感受到手臂传来的、属于她身体的轻微颤抖,以及她隔着薄薄衣物隐约传递过来的温热和紧张。
外套上残留着她指尖的力度和慌乱的痕迹。
这过于亲昵且猝不及防的肢体接触,完全超出了“普通朋友”或“合作伙伴”的界限。
更让他无言的是,始作俑者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越界,或者,在她被恐惧支配的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
银幕上,那骇人的镜头已经切走,但惊悚的氛围仍在持续。
几秒后,祝思珩似乎确认了“安全”,揪着外套布料的手指稍微松了松,然后,慢吞吞地、极其谨慎地,将盖在眼睛上的布料往下拉了一点点,露出一双惊魂未定、湿漉漉的眼睛,像受惊的小鹿,警惕万分地重新投向屏幕,仿佛在评估是否还有危险。
靳言看着她这副又怕又要看的模样,心底那点因越界而产生的僵硬,莫名地松动了些许,甚至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奈。
电影剧情继续推进,主角在惊魂未定后,鼓起勇气继续前行,跑过一条幽暗的长廊,背景音乐愈发急促,观众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就在主角冲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时——
靳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基于对这类电影常见套路的预判,他几乎可以确定下一秒会出现什么。
果然!
就在主角身影掠过拐角的刹那,银幕上黑影猛地一晃!
一张惨白变形、双目圆睁、以极其诡异姿势“站立”着的尸体,毫无缓冲地怼满了整个画面!
“嗬——!”
放映厅内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集体抽气和惊呼!
然而,在这片惊呼声中,有一小片区域是安静的。
就在那骇人画面出现的同一瞬间,靳言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迅捷地抬起了他没有被祝思珩抓住的那只左手,手掌张开,精准而温和地、覆上了祝思珩刚刚睁大、正对着银幕的眼睛。
温热干燥的掌心,隔绝了所有恐怖的视觉冲击。
祝思珩眼前骤然一黑,只感觉到一片温热的黑暗和掌心清晰的纹路。耳边是观众们倒吸冷气的声音,以及自己骤然失控的心跳。
“怎么了!?怎么了!?”她惊慌地小声急问,身体本能地又想往他那边缩,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覆在自己眼上的手腕,却不是推开,更像是寻找依靠,“谁出来了?!是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惊惧的颤音,抓着他手腕的指尖微微发抖。
靳言感受着手心下她睫毛慌乱扫过的细微痒意,以及她抓住自己手腕的力度,心情愈发复杂。
他维持着遮住她眼睛的动作,偏过头,避开银幕上那仍在持续的特写,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刻意压低了的平稳声音回答:“是……有一具尸体,被立在了转角。”
他省略了所有恐怖的形容词,只陈述了事实。
“嘶——”祝思珩倒吸了一口冷气,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紧,整个人几乎要缩进他手臂和座椅形成的狭小空间里,仿佛这样就能远离他描述的景象。
好在,这个镜头并没有持续太久。几秒后,画面切换,主角惊恐的脸取代了那可怖的尸体。
靳言确认银幕上暂时安全了,才缓缓放下了手。
他的手掌离开她眼睛的瞬间,祝思珩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适应着重新出现的光线。
惊魂未定,但她没有立刻松开抓着他手腕和外套的手。
直到电影进入一段相对平缓的过渡剧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然而,那双紧紧抓着他外套下摆和手腕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可靠的安全绳。
靳言没有动,任由她抓着。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银幕,侧脸的线条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难辨。
放映厅里,剧情仍在继续。而他们这一隅,却在无声中,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由惊吓和本能依赖构筑的、短暂的同盟。某种坚冰般的东西,似乎因这意外而失控的接触,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直到银幕上,主角终于连滚带爬地冲出那所阴森废弃的医院,沐浴在惨淡的月光下,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压抑了近半小时的恐怖氛围骤然一松,背景音乐也变得相对平缓。
祝思珩也跟着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绷紧的肩背软了下来。
也就在这时,那根因极度恐惧而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理智如同退潮后的礁石,瞬间浮现。
她猛地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她居然死死抓着靳言的外套,还把他当成了人肉盾牌和眼罩?!甚至在他遮住她眼睛后,还反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迟来的羞耻感和尴尬如同海啸,瞬间将她淹没。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比电梯里那次更甚,滚烫得简直能煎鸡蛋。
她像被烫到一样,触电般松开了紧紧攥着靳言外套下摆和手腕的手指,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回自己腿上,腰背挺直,目视前方银幕,仿佛刚才那个吓得往别人身上躲的人根本不是她。
“……对、对不起,”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在电影不算安静的音效背景下,几乎听不清,但靳言就坐在旁边,自然听得真切,“我……我不是故意的。”她试图解释,却又语无伦次,“我……我习惯了……一害怕就……”
“习惯?”靳言侧过头,光影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他微微蹙眉,重复了这个词。
习惯什么?习惯往别人身上躲?还是习惯抓着别人的衣服?
这个用词让他心底那丝刚被她的惊吓和依赖搅起的微妙波澜,又凝滞了一下。
“啊,不是!”祝思珩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脸颊更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浓的不好意思,“我是说……我一般一个人躲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看悬疑片……刚才吓懵了,可能……可能把你衣服当成被子了……”
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嗫嚅。
靳言:“……”
所以,刚才他不仅充当了人肉盾牌和手动马赛克,还被当成了……被子?
这个解释,比任何刻意的靠近或算计,都更出乎他的意料,也更显得……荒谬而直白。
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觉得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里,无奈的比例似乎陡然增加了几分。
他沉默了几秒,看着银幕上切换的场景,终于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没事。”
简单的两个字,听不出喜怒,却让祝思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点。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并没有生气的样子,胆子又大了一点点。
好奇心暂时压过了尴尬。她忍不住小声问道:“你看你……好像一点都不害怕?”
电影里那些吓人的镜头,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甚至还能预判并捂住她的眼睛。
靳言的目光依旧落在银幕上,闻言,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剧情而已。”
是虚构的故事,是精心设计的视听效果。比起现实曾给予他的、冰冷而无从躲避的惊涛骇浪,这些光影造物带来的刺激,实在算不了什么。恐惧这种情绪,于他而言,早已在更早的时候就被消耗殆尽了,只剩下应对和分析的本能。
“哦……”祝思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觉得他这话有点酷,但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和……沉重?不过,对比自己刚才吓得魂飞魄散的样子——
她垮下肩膀,小声地、带着点自嘲地嘟囔了一句:“你这样……显得我好傻啊。”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靳言的耳中。
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银幕的光影流转变幻,映在她微微低垂的、带着懊恼和残留红晕的侧脸上。
冰封的湖面下,那丝细微的裂痕,似乎又被这毫无心机的嘟囔,轻轻地、无声地,撬开了一点点。
靳言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前方。
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那原本打算在今晚、在这光线昏暗便于藏匿表情的场合里说出的决定,在舌尖滚了又滚。
电影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过渡剧情。主角劫后余生,与同伴汇合,分析线索,背景音乐变得低沉而充满悬念。
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也是适合打断、适合说出某些话的时机。
靳言深吸一口气,微微侧身,准备开口。
他的目光落在祝思珩依旧有些紧绷但已恢复镇定的侧脸上,灯光昏暗,她的轮廓显得柔和。
“问筠,关于那个项目……”
他的声音不高,刚起了个头。
就在此时!
银幕上,看似安全在旅馆休息的主角骤然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满头冷汗,呼吸急促。他茫然地坐起身,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
然后,他听见了。
“笃……笃……笃……”
一种沉闷而规律的敲击声,似乎来自……床下?
主角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急剧收缩。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弯下腰,颤抖着,朝那一片幽暗的、充满未知的床底空隙望去——
镜头随着他的视线猛然下探!
特写!
一张惨白扭曲、嘴角咧到不可思议弧度、带着极致恶意和癫狂的诡异笑脸,赫然出现在床底!那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头外的观众!更恐怖的是,那张笑脸的主人,手中正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尖刀,刀尖有节奏地、轻轻地……敲击着床板!
“笃……笃……笃……”
“啊——!!!”
放映厅内,恐怖的音效和骇人的视觉冲击同时达到顶点!几乎所有人都被这毫无预兆、直击心理防线的情节吓得魂飞魄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几乎掀翻屋顶的集体尖叫!
祝思珩的反应最为激烈。
在看见那张笑脸的瞬间,她的大脑仿佛被重锤击中,一片空白,极致的恐惧像冰水兜头浇下,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
尖叫脱口而出的同时,她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不是像之前那样去抓他的衣服,也不是躲到他身后,而是如同受惊过度、寻求绝对庇护的幼兽,猛地一转身,整个人不管不顾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靳言的怀里!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双手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了他的腰,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她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与胸膛之间的位置,呼吸急促而滚烫,带着惊惧的抽气声。
靳言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被这突如其来、力道不小的撞击和怀中真实不虚的颤抖,硬生生地、彻底地压了回去。
他身体骤然僵硬,手臂下意识地抬起,却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还是该……落下。
怀里的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温热的气息隔着薄薄的衣物传来,带着惊悸的湿意。
她的依赖是如此的全然、如此的不设防,甚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与之前任何一次刻意的接近或表演都截然不同。
放映厅里的尖叫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和心有余悸的议论。
银幕上,那恐怖的一幕已经切换,剧情走向最后的揭秘和高潮,但怀里的颤抖并未立刻停止。
靳言维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手臂最终没有落下,也没有推开她。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前方跳动的光影,薄唇紧抿,所有的计划、所有准备好的冷静言辞,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不合时宜。
直到片尾曲响起,演职员名单开始滚动。
放映厅明亮的灯光骤然亮起,驱散了所有黑暗和营造的恐怖氛围。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祝思珩猛地一颤,似乎从极度恐惧的梦魇中惊醒。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感受到周围瞬间变得嘈杂的人声和刺目的光线,也终于意识到自己正以怎样一种亲密的姿势蜷缩在靳言怀里。
“!”
她如同被电击般弹开,瞬间松开了环抱着他的手臂,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慌乱得无处安放,根本不敢看靳言一眼。
“对、对不起!我……”她语无伦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靳言缓缓坐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被她撞得有些歪斜的衣襟和外套。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消散的复杂波澜。
灯光大亮,人群开始喧闹着退场。
那个在黑暗中酝酿的、关于拒绝和划清界限的决定,终究没能说出口。而被一个极致惊吓和全然依赖的拥抱打断的夜晚,也在此刻,随着亮起的灯光和散场的人流,划上了一个仓促而暧昧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