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宋稷打开窗户试着朝着那人叫了一声，雨水瞬间灌进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那人回头，在昏暗的灯光下，那是和凯撒一模一样的脸，苍□□致的像是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五官，在雨夜中泛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冷光。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遮住了半只眼睛，如同暗夜行走的吸血鬼贵族。宋稷问：“你要去哪里？”他有些担心凯撒，现在肯定是凌晨两三点，凯撒不回来睡觉，大半夜的是要去哪里。这雨这么大，他连伞都没带，就这样在雨里走？
凯撒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身朝着山坡上走去。雨水打在他身上，在他周围溅起一层细密的水雾，但他似乎浑然不觉。宋稷转身朝楼下奔去，他来不及换鞋，只随手从门口抓了一把老旧的雨伞，就冲进了雨里。他沿着熟悉的小路穿过被雨水浸湿的萧索的花园，花园里的植物在暴雨中被打得东倒西歪，那些曾经精心修剪过的灌木丛此刻像一群被遗弃的孤儿，在风雨中瑟瑟发抖。来到艾玛太太房子的后面，爱德森夫妇家一片漆黑，和刚才灯火通明的样子截然不同。宋稷来不及想为什么灯灭了，他只是继续追着凯撒的背影往前跑。
雨水从屋檐下落下，打在宋稷的伞上，发出嘈杂的噪音，震得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宋稷没有在意，他朝着山坡追过去。从山坡上奔流而下最后汇聚在小路上的积水淹没了宋稷的脚背与脚踝，冰冷浑浊、裹挟着泥沙和枯叶的水灌进他的拖鞋里，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直到宋稷来到山顶，路上他经过了斯图尔特医生居住的教堂，里面还亮着灯。那灯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雨夜中投射出一种诡异斑斓的光晕，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进行。山顶之上，原本德里克里先生的旧址，那是一片被荒废了很久的空地，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像是在诉说一个已经被遗忘的故事。凯撒站在那里，他背对着宋稷，望向后面的森林。
那片森林在雨夜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黑色的轮廓在闪电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凯撒的身影在风雨中显得单薄而孤独，像是一幅被雨水浸透的油画。宋稷喘着气问：“你在做什么？”他想不明白，大晚上的，这黑黢黢的森林有什么好看的。这片森林他白天看过，除了树还是树，密密麻麻看不到尽头的树。晚上就更没什么好看的，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凯撒回过头，他微笑着看向宋稷，那个微笑在雨夜中显得格外苍白，像是一朵在月光下盛开的白玫瑰，美得让人心碎。他回答:“看看我父亲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凯撒对宋稷招手:“你也来见见我的祖父和父亲吧！”宋稷对这个地方的感觉不怎么好，这片空地散发着一种说不清楚的气息，像是一种“不应该停留”的警告。他的身体在告诉他：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宋稷在原地犹豫、支支吾吾地说：“明天白天再来看吧，晚上黑压压的，我什么也看不见！”这是一个蹩脚的理由，蹩脚到连他自己都不相信。凯撒没有理会宋稷那蹩脚的理由，他朝着宋稷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踩在积水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但那水花在他脚边停留的时间似乎比正常更长一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落下。他握住宋稷的手，他的手指收紧，将宋稷的手牢牢地握在掌心里。
“不要用眼睛看，用心看！”
下一秒，宋稷如同被抽走灵魂一般。他整个人昏迷过去。眼前的世界在一瞬间崩塌，雨声、风声、凯撒的脸、那片黑暗的森林，所有的画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然后扔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的意识在坠落，一直坠，坠入一片他从未到过的、完全陌生的、却莫名熟悉的黑暗之中。
待到宋稷醒来时，灼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这么明媚的阳光，那种明亮不是黑狱里庭中花园的明亮，庭中花园里的阳光是假的，像一幅被固定住的画，没有光影的变化，没有温度的起伏，永远停留在“最完美的那一刻”，完美到虚假。而这里的阳光是真实的，它从头顶倾泻下来，带着温度，带着重量，带着那种只有真正的太阳才能给予的、让人皮肤微微发烫的灼热感。光线在空气中折射出细小的金色颗粒，随着风的流动而变幻，投在皮肤上的影子也在缓缓移动，从左边到右边，从清晰到模糊，从浓烈到淡薄，这是活着的阳光！
宋稷猛然坐起身来，他的头还有些晕，眼前的世界在旋转了几圈之后才稳定下来。他眨了眨眼，让瞳孔适应这过于明亮的光线。眼前是一座砖房，一座小小的、用红砖砌成的平房，屋顶铺着一层灰色的瓦片，烟囱里冒着一缕袅袅的白烟。那烟在阳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泽，缓缓升腾，最后消散在清澈的天空中。
宋稷站起身来，他看了看周围，他正身处在山顶，眼前是一座小小的砖房，房子周围种着一些瓜果蔬菜，西红柿的藤蔓爬在木架上，挂着一个个红彤彤的果实；黄瓜的叶子宽大而翠绿，树叶中藏着几根嫩绿的小黄瓜；还有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散发着一种淡淡的香气。
宋稷朝着下山的路走了一段距离，他看见了一座教堂。十分眼熟，和斯图尔特医生居住的教堂长得十分相似，同样的尖顶，同样的拱形窗户，同样在正门上方镶嵌的彩色玻璃。但没有那么破旧，墙壁是崭新的，砖石之间的灰浆还没有完全干透，彩色玻璃在阳光中折射出璀璨的光芒，像是一颗颗被镶嵌在石墙上的宝石。看起来还是崭新的，估计这座教堂修建起来不过两三年。
山脚下是一个巨大的镇子，山谷处有一座巨大的教堂，那座教堂的规模比山脚下的任何建筑都要宏伟，尖顶直插云霄，在阳光中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教堂周围全是居民住的房子，那些房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屋顶的瓦片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橙色光芒。山坡两边零零散散分布着一些教堂，都和斯图尔特医生居住的教堂差不多大小，每一座都带着同样的尖顶、同样的拱形窗户、同样的彩色玻璃。但是每一座教堂周围都是层层叠叠的民居，教堂像是被民居包围着的孤岛，又像是这些民居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