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来,江湖中人都明白:顾御诸的不尊皇权,只是不尊明德帝一人。而顾御诸这个人最难说清的,便是除了明德帝,她可能效忠任何人——即便是路边残废的乞儿,只要她愿意,亦能让他过上皇室的尊荣。
可能让她亲自前来拦截暗河,护持两位剑仙,甚至不惜手刃三位唐门长老的人,分明只有琅琊王和宣妃。
琅琊王已死,她是为宣妃——为宣妃的儿子,萧羽而来!
苏昌河面色微沉。
苏慕雨不解:“截杀李寒衣,却遭真仙阻拦——真仙却说,与我们共主?”
“暮雨,此事尚有疑点,不要听信一面之词。”
顾御诸好整以暇,眉梢微挑,一副兴味盎然的样子。她屈了屈眼。“群龙无首……”
苏暮雨顿住,脊背一寒。
萧瑟心下大赞:“所以你就靠这一手,离间了苏暮雨和苏昌河?”
顾瑾匀语气骄傲:“就看暮雨的觉性了。而我应当不会看错人。”
“你又是怎么知道,苏暮雨对赤王与暗河的交易不知情的?”
“因为下令杀你之人,确是白王,而非赤王。”
萧瑟心感一寒。
顾瑾匀续道:“可白王暗访暗河的消息确已经暗河内部传出,这表明赤王仍在暗处观鹬蚌相争。起初我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却不料那苏暮雨真的那般反应。如果说暗河有软肋,那便是苏昌河和苏暮雨不容置疑的交情。”
萧瑟心又感一寒。
苏昌河屈眼:“你今日来,莫非只是为护两位剑仙?”
“这也不叫‘只’罢。”顾御诸耸耸肩,笑答:“不过差不多。此外雷家堡那边我不出手,祝诸位好运,至少在雷家占些便宜?”
说不出手,你还真不出手,萧瑟暗诽。
苏昌河沉声对苏暮雨道:“顾云尧道剑仙俱在,谢老爷子生死未卜,那女人方才虽试探你我却不致重伤,雪月剑仙今日却拿不下。至少应该去雷家助唐门和雨墨重创雷家。”
苏暮雨点头,却见苏昌河似乎有些烦躁。
苏昌河道:“既然不杀,就别耽误时间,我和暮雨告辞了。”
只见顾御诸又想起什么,抬手间,
“我想起雷家堡那该是有我一个小家伙,又不能死,又要保持历练,却又不能告诉你们是谁。我想过了,为保险,且重伤你罢。”
轻描淡写一挥袖,雪地里忽然腾起一阵白色的风。
那片风没有声音。它从苏昌河身侧掠过的时候苏昌河没有躲。而他整条左臂瞬间飞了出去,重重落在雪地。断口平整,切口处覆着一层薄薄的冰,血凝在冰层下面,没有溅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极快地冻住,又在同一瞬间被切断了。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痛——从断口到肩膀的知觉像是被那段冰层隔断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风已经过了他的身侧,正在他身后不远处重新散回雪地里。
“我贴心,先为你止血了。”
苏昌河没有动,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条落在地上的手臂。他只是站在原地,目光抬起来,落在顾御诸脸上,杀意大盛。
血被冻在断口里,没有洇开,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霜覆在切口上,边缘平滑得像用什么极薄的刃划过去的。
苏暮雨在几步之外,刀丝垂落,十八柄飞刃悬停在半空。他没有出手,也没有收回。
赵玉真李寒衣俱是一惊,惊的非是顾御诸谈笑削去暗河大家长一臂,而是他们如今静默凝固般的状态。
赵玉真屈眼。苏昌河杀心之重令两人有些脊寒,他却不动声色——莫非顾御诸削去一只手中有什么隐含的暗示,而苏昌河早已料到?
可就这么轻描淡写,也让李寒衣心感一紧。
雪风掠过断臂处的薄冰,李寒衣望着那道切口,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那不是冰,是她与顾御诸之间横着的距离。剑道二十余年,一剑可撼昆仑,可这等杀法,她从前未曾得见。那些曾重创她的人,她抬手便如秋风扫落叶。可方才那一袖,教她疑了。
她的“剑”,与顾御诸的“风”,当真是同一层事物么。
铁马冰河微微震颤,剑意呼应她心间那点松动。她垂首,看那断臂上的冰,切口平得像是被极细之物划过,随即冻住,干净得像那里从来不曾长过手臂。
“玉真。”
“怎么啦。”
她顿了一下,手指收紧又松开。“你下山之前,知道自己会遇见这种事吗?”
赵玉真侧首望向苏昌河——那人已退开十步,另一条手臂垂在身侧,神色如常,仿佛那条胳膊本就不该在那儿。苏暮雨立他身畔,刀丝半收,余下的悬在风里,细颤不止。赵玉真收回目光,落到李寒衣脸上。
“我下山前半个月想过许多种可能。想过你受伤的样子,想过自己受伤的样子,想过咱俩都站不起来的样子。可她来了以后,我只想着咱们赢。”
“我和她也算不上熟,但能看出她的天资,其实也不如你我。你我练个一千年,想必也能有这种水平。只是她练的一开始就不是刀剑,而是御物。”
李寒衣垂眸。她的剑道,从「剑意入微」到「剑随心动」,每一步皆有迹可循。可顾御诸那一袖,像雪地里凭空生出的风,无来处,无去处。她伸指抵上那道风,化掉了余势,却看见轨迹——她的剑道在其前像一条踩旧了的山路,而那风径直穿野而过,不循道路。
“就算我是道剑仙,现在也不过是个凡人,小仙女你也是。师叔手下看似无理,只因我们看不见。”
赵玉真坐近些,桃花剑横在膝上,剑身沾着雪。静了片刻,他又道:“我十五年前在青城山第一次跟你比剑,你那时刚上山,剑还没出鞘。我没想过结果,只记得那一剑,真美。”他低头看剑,“见得多了,才知自己还有哪条路可走。你要是觉得她那一下教你练的剑没用了,那便想错了。”
李寒衣没插话,指仍搭铁马冰河。
“她走了条我们不走的路。那条路上没有铁马冰河,没有月夕花晨,没有你在苍山那些年。她选了她的,你选了你的。路有长短,却没人压得住谁。”
他笑了一声,很淡。“年纪不小了,当师父的,难免讲几句大道理。你听进去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