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着眼,看见她近在咫尺的脸,睫毛垂着,在晨光里拖出一道极淡的影。唇离开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闭眼,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她直起身,嘴角带着那点方才就有的笑意,像是偷了便宜又懒得掩饰。
“你——”
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上不来也下不去。像被炭火燎了一下,热度整片蔓延到颧骨,又顺着脖颈往下爬。他偏过头去,偏得太快,牵动了内伤,闷哼了一声,却硬是撑着没让表情垮下来——但耳朵已经红透了。
顾瑾匀看着他,笑意更深了几分,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懒洋洋的揶揄:“怎么,你方才说那么多浑话不脸红,现下倒不行了?”
萧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低哑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的:“……你趁人之危。不怕我一血热,暴毙在雷家堡!”
“怕呀。”顾瑾匀坦然,萧瑟心头一动。她又道,“谁让萧老板长这么一张姑娘似的脸还手无缚鸡之力,让我这登徒子得了机会?”
萧瑟没再理他,却听门外停住一双脚步声。
顾瑾匀去开门,却见一个俊秀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穿着一派岭南风味,双眸清亮好看。
“师娘也在?”少年捧着一碗汤药,却让萧瑟差点又咳出血来。
“良儿?今年原是你来。”
萧瑟稳住语气问那少年:“谁是你师娘?”
那少年眼珠子转了转,又翻脸:“什么师娘?公子你听错了!”
他索性不等萧瑟再问,径直走进门来,手里的碗往桌上一搁,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那汤药还冒着热气,深褐色的液面晃了两晃,便稳住了。
少年退开半步,掸了掸袖口。他生得一副顶讨喜的模样,眉眼弯弯的,瞳仁黑亮,偏偏此刻抿着嘴,一副“我什么都没说、你休要再问”的架势。那碗药被他端端正正摆在萧瑟伸手刚好够得着的位置,碗沿上还搭着一柄干净的白瓷勺,勺柄朝外,妥帖得不像个十五六岁少年该有的细心。
“岭南打扮,老字号温家?”
少年扬了扬下巴,嗓音清亮亮的:“药是师父临走前配好的方子,雷家堡的药庐熬了三道才出这一碗。公子若是不喝,回头温家那边交不了差,我可担不起。”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方才那两个字真是萧瑟听岔了。可他那双眼睛分明不安分地往顾瑾匀的方向瞟了一下,又飞快收回来,嘴角压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狡黠。
“温壶酒的徒弟。”萧瑟一语点破。
少年悻悻转过来,挠了挠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温良,呃…师承温壶酒,温家人称‘小毒物’!”
“你小小年纪装什么装?”萧瑟语气不善,“这女人江湖上的姘头我没一个不知道的。”
“我这不是怕公子动气……等等,什么姘头?”
顾瑾匀出言打断:“良儿,先出去。”
温良如获大赦:“得令!”
萧瑟沉默。
顾瑾匀轻叹口气抬手,只见两指合并柔软辗转,那碗中的药液便如丝绸般飘浮卷曲。
“……你不觉得很奇怪么。”萧瑟道。
“你不是动弹不了么。”
萧瑟气结:“你就不能过来喂喂我?”
她大悟:“噢噢……”
这女人怎么还是呆了吧几的……
顾瑾匀扶萧瑟起身,端着药碗在床沿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萧瑟没张嘴,先看了她一眼。
“怎么,怕我下毒?”她问。
“你温家那便宜徒弟刚走,谁知道你跟他师父是不是一伙的。”
她手腕一翻,那一勺药汤稳稳悬在勺心,半点没洒。“温壶酒的徒弟管我叫师娘,可不是我让他叫的,你还不站我这边?”
萧瑟撇嘴,总算顺利喝了一口,又道:“那温壶酒老掉牙了,也好意思让徒弟叫你师娘?”
顾瑾匀叹气:“他就是那种人。况且五六十岁,也就还是个小娃娃。你像毒妇你知不知道,等你七老八十了也这样?”
萧瑟却忽地沉默了。
他从未想过,让她陪自己老去。
顾瑾匀也没再言语,萧瑟只乖乖将药用尽。问脉后扶他归位,便继续支颐闭目。
方才看她不知这英雄宴都有谁参加,约是从未离开这厢房半步罢。她对暗河的计划还没有问,此去天启的原因也没来得及,只是这么静静地相处,吵吵架,牵牵手,心中一股宁静荡漾开来。
再说些什么罢,仅仅只是说些什么……
“苏昌河对和尚的态度,你见了么。”
顾瑾匀摇头。
“无心报上天外天后,那苏昌河怔了一下,却似乎是斟酌。我想无心刚回天外天平定内乱诸事,还未及发展,暗河本不至惧于天外天。你先前说老七去过天外天,会不会……”
顾瑾匀屈眼,转而思索。她赞道:“你更聪明了。”
萧瑟啧嘴:“我本来就聪明。”
“不过,无心对你却绝不该有二心。”顾瑾匀专注思考,眉心微颦。
“不错。”萧瑟道。
她没再说话,萧瑟也没再问。重逢就是这么断断续续的,也没和她说自己先前的梦。他忽地有些困了,握了握手中她的手,调整下姿势便闭上眼。
“你不知道,你一路走来,满身的血,有多迷人。”顾瑾匀道。
“你这人有点儿变态啊。”他问,眼皮有些沉了。“……现在还有么?”
“清理过了。”
他眉心一抽:“谁清理的。”
“我。”
“噢。……”迷迷糊糊,“怎么走?”
听她笑了一声,“无心说,棺材体感不差,适合长途赶路。”
“噢……”他已懒得争辩了,“你要是也累了,便也睡会儿罢。”
不听她动静,只是一阵窸窣,手上但重量又增加了。
我也很想让你睡床啊,真是委屈你了。他想。
“我还能活多久?”他问。
“我用你多久,你就活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