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胡言乱语什么!”姬羽辉夜又羞又怒,涨红了脸。
宫挽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顺手把伽罗的也关上。姬云烈走进来的时候,面板上已经放了十几个丑不堪言的饺子和几十个精致美观的饺子。丑饺子旁边,满脸好奇的共子妃和满脸挫败的伽罗面面相觑。
“你俩怎么就学不会呢?”宫挽绫的耐心有逐渐耗尽的趋势。
“谁包的谁吃啊!”姬羽辉夜忙不迭道。
“谁包的谁吃,那你吃谁的?”燎王略显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姬羽辉夜叫道:“饺子皮可都是我擀的,我吃阿绫包的不过分吧!”
“你来了?”白落乌坏笑着凑上前去,冷不丁地伸手朝她脸上一抹。姬云烈背后长眼一般钳住了她的手腕,道:“年年如此,没点花样。”
“娘,你自己不包还要骚扰进来帮忙的姑母吗?”姬羽辉夜嚷道。
“小孩子懂什么!这是松弛!”白落乌横眉立眼。
“辉夜你......”宫挽绫想提醒她脸上有面粉。
“会......夜!”共子妃忽然叫道:“辉耶,辉夜!”
“在呢,怎么了?”姬羽辉夜随口应答。
“辉夜,辉夜,姬......羽......辉夜!”共子妃兴高采烈地嚷道。
厨房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共子妃脸上,又慢慢转向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这回完完全全地呆住了,她瞪着共子妃,几不可闻道:“你刚刚说什么?”
“辉夜。”共子妃满脸都是笑,眼睛亮得惊人。
“你会说话了?”姬羽辉夜梦游似的走了过去。
“辉夜。姬羽辉夜。”共子妃不断地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天真。
她只学会了说这四个字。
共子妃是抗拒说话的,或者说族内剧变的那一天起,她就丧失了说话的能力。
稳定族内后,共子妾就要面对如何与共子妃交流这个难题。她试图教共子妃认字,可小祖宗看一会儿就烦了;她教她手语,小祖宗手舞足蹈地扇了她一巴掌;她不得不试图让她开口说话,可共子妃就是不肯说话。
共子妾实在没办法了,教会了她最简单的交流方式。
“点头是,摇头否。明白吗?”
共子妃不动弹。
“点头是,摇头否。”
“共子妃,你这样我怎么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你连点头摇头都不想学,那以后你怎么生活?难不成你肚子饿了,别人问你饿不饿,你就瞪着人不说话,把自己活活饿死?”共子妾吓唬她。
对付共子妃提吃就管用了,这次她真的点了点头。
“点头是,摇头否。”共子妾每天重复这句话,强化共子妃的记忆。
直到有一天,共子妾随口问道:“你吃不吃米糕?”
共子妃点了点脑袋,张嘴半晌,吐出来一个歪歪扭扭的“是”。
共子妾大喜过望,立刻又尝试重复其他词句,可这回无论重复多少次共子妃都不肯再开口了。除了偶尔想念姐姐的时候她会自言自语地重复那句“相鼠有皮”,再没有其他的话了。
*
“你怎么突然说话了?”姬羽辉夜将共子妃领了出去,咧着嘴打量她。
共子妃望着她笑。
“我再教你念点别的?”姬羽辉夜很兴奋,念道:“宫挽绫,宫挽绫。”
共子妃眨眨眼,一张嘴:“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不死心:“伽罗,伽,罗。”
共子妃梅开二度:“姬羽辉夜!”
姬羽辉夜一闭眼,心情复杂。
“你俩要说话上一边说去,别站门口挡道。”伽罗捧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了出来,翻着白眼:“让让让让!”
共子妃一耸脖子,如晨鸡报时般抑扬顿挫道:“姬羽辉夜!”
伽罗吓了一跳,满脸怪异地看了姬羽辉夜一眼,眼神颇为暧昧,然后就走了。
“还是待会再说吧,吃饺子了。”宫挽绫笑吟吟地走了出来,将第二盘饺子摆在桌上。
“姬羽辉夜!”共子妃仿佛喊上了瘾,再次充满仪式感地引吭。
宫挽绫无声地开合嘴唇,同样给了姬羽辉夜一个暧昧不清的眼神。
“搞什么啊!”姬羽辉夜颇不自在:“我看你们两个才是真的有一腿呢,反应都一模一样的。”
厨房里,白落乌伸手戳着姬云烈的腰,指尖若有若无地在敏感处流连。
锅铲一滑,姬云烈无奈地回过头:“你是不是手欠?”
“这是你的荣幸。”白落乌恬不知耻地说道:“一般人我还不碰呢。”
“注意着点,孩子们还在外面呢。”姬云烈瞪了她一眼,白皙的耳朵一直红到脖颈间。
她瞟了一眼门外,从耳后勾出一缕发丝,盖住了灼热的脖颈。
“哦。”白落乌说道,抱着胳膊靠在一边看她侍弄菜汤。
半晌,她突然道:“等到掌握天下的那一天,我们就无需遮掩躲藏了。”
姬云烈的心脏骤然剧烈跳动起来,尽管知道她又在撒谎骗人,心思却忍不住跟着飘得很远。
她们三个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长,只有姬云烈是个全才。从前她还没穿上战甲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才女闺秀,琴棋书画、女红六艺,砍人切菜无一不通。并且这人在人前也颇有人样,站着时清风霁月风骨朗朗,坐下也是淑女良民大家闺秀,衬得一边没骨头的白落乌更为无赖。
姬云烈装得久了,大家就忘记了她小时候拳打赵公子,脚踹张二爷的事迹,一致认为她是贤妻良母的最佳典范。白落乌有一次喝醉了开玩笑,冲着楼底下喊你们的贤妻良母早晚被我娶走......
然后臭名更加昭著,一度在茶馆酒巷遭人唾骂,还招来不少信以为真的情敌。
“呸!还是个贵族之女呢,整日游手好闲,坑蒙拐骗!”
“看她那样子,哪里像个名门,还敢叫嚣要娶九公主!”
“可是她不是经常和九公主一起偷鸡摸狗……”
“九公主可是王室公主,一举一动满是天家威仪,肯定是被她勾引的!”
姬云烈此人腹黑使坏的程度丝毫不在白落乌之下,之所以清誉渐好,不仅因其皇室身份使然,也实在是因为她一举一动道貌岸然比较像个人。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白落乌在没事找事,只有姬云烈心乱如麻。她一时想起白落乌对不少人都开过这类玩笑,一时又忍不住心怦怦跳,最终她受不了了,很认真地去问白落乌说要娶自己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白落乌极为新奇地盯了她一会儿,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傻的人,然后很无所谓地笑道:“你还没被我骗够啊?”
姬云烈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应该是大受打击,一个月没和白落乌说话。
等一个月以后她又路过那家酒楼,白落乌故技重施,喊住她说喂喂那位穿华服的漂亮姑娘,本小姐心悦你诶。
姬云烈居然又信了。
不过这次她长了记性,拐弯抹角地打听。正巧撞见白落乌骗一个富家小姐玩,说姬九也太好骗了,说句话脸就发红。
小姐就问她那你觉得我怎么样呀,白落乌也如同先前许诺她时笑眼弯弯地说你可不要嫁人,等我以后上门提亲。
对面那个小姐就说:我可不敢信你,上一个被你骗的就住我家隔壁。
姬云烈心碎一地,出去怒拆三座无主危房。
后来她们三个少了一个人,剩下的两个就被迫成长起来。白落乌弄权,姬云烈参军,少时未曾宣之于口的情意也彻底终结。她们心照不宣地各自壮大着势力,渴望着有朝一日掀翻这片天。虽然谁也没再提那段荒唐的过去,但彼此都心知肚明。
白落乌再也没调戏过别人。姬云烈第一次从边军回来的时候,隐约发觉也许自己和其他人是有一点不同的。
她在中都待了半个月,惊觉白落乌变了。
从前一心坑蒙拐骗的姑娘不见了,她现在琢磨的事情是如何玩弄这个庞大的国家。
她问白落乌,你现在做的事只是为了给大姐报仇吗?
白落乌不答反问:“那你呢?”
“你看着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国家,难道就没有想过要改变它?”
那些不合理的制度律法会在我们手中终结,再也不要有人死去。婴儿不会失去自己的母亲,女人不会失去本属于她们的荣誉,所有人都会得到她们应得的。
很理想,可白落乌认真地在为它而努力着。她说她知道人与天的距离,她不指望改变一切,但只要做了就一定会有所改变,至少她不想再看着悲剧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