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一……到时候看吧。”刘小军说,“如果订单不紧,就回。”
安安搭好了一个积木房子,得意地喊:“爸爸看!”
刘小军走过去,蹲下看:“安安真棒。”
“爸爸一起搭。”
“好。”
父子俩坐在地上搭积木。小芳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
窗外的长沙,夜色渐深。岳麓山的轮廓模糊在黑暗里,只有山顶的灯光还亮着。
这个小小的家,有爱,有希望。
香港的春天潮湿多雾。阿珍站在店铺门口,看着对面的街道。雾气很浓,楼宇的轮廓模糊,霓虹灯晕成一团一团的彩光。
“珍姐,今天的货到了。”阿敏从里面走出来,“印尼的样品,明天发?”
“嗯,明天发DHL。”阿珍说,“阿敏,核对一下数量,别出错。”
“好。”
阿珍回到柜台后,翻开账本。印尼的试订单虽然直接从深圳发货,但香港这边要负责中转和报关。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处理出口业务,有些紧张,但不慌。
手机响了,是郑文达从日本打来的。
“阿珍,印尼的货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明天发。”阿珍说,“郑先生,您那边怎么样?”
“还行,日本市场稳定了。”郑文达说,“阿珍,香港那边,你辛苦了。”
“不辛苦。”阿珍说,“郑先生,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下个月吧,我请几天假。”郑文达顿了顿,“阿珍,家香现在越走越远,你要跟上。”
“我知道,郑先生。”
挂了电话,阿珍站在窗前。雾气还没散,但隐约能看见远处港岛的灯光。
两年前,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现在,她要管一个店铺,管出口业务,管团队。
时间改变了很多东西。
也改变了她。
深圳的春天走得快。木棉花落尽后,梧桐树就开始冒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明。研发中心院子里,那棵老榕树的气须上挂着露水,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
黄秀英站在实验室窗前,看着印尼寄来的反馈邮件。林先生发来的,说试销效果不错,五家超市有四家要求补货。随邮件附了几张照片,超市货架上,家香的产品摆在显眼位置,旁边是泰国、马来西亚的牌子。
“黄总监,印尼那边要追加订单。”小张走过来,手里拿着生产计划表,“第一批货刚发完,第二批就来了。”
“正常,市场打开了。”黄秀英接过计划表,“小张,通知长沙厂,调整生产排期,优先做印尼的订单。”
“好。”
门被推开,周静走进来,手里拿着文件夹。
“秀英姐,林先生发来正式合同。”她递过文件,“三年期,每年五万包肉骨茶调料,三万瓶海鲜酱,两万包咖喱粉。价格比试销期高百分之五。”
黄秀英接过合同,一页页看。条款清晰,付款方式明确,违约责任写得很细。
“可以。”她说,“静静,让法务再审一遍,没问题就签。”
“好。”周静顿了顿,“秀英姐,建国说,今年厂庆好好办一下。家香成立十七年了。”
“十七年了……”黄秀英有些恍惚,“这么快。”
“是啊。”周静说,“秀英姐,到时候你讲几句话?”
“我?”黄秀英笑了,“我不会讲话,让建国讲。”
“你也讲几句。”周静认真地说,“你是家香的元老,最有资格讲。”
黄秀英看着她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刚进厂时的样子。
“好,我讲几句。”
四月中旬,厂庆那天。食堂里摆了几十桌,从深圳厂、长沙厂、香港店铺来的员工,加上家属,坐得满满当当。门口挂着红绸子,上面写着“家香食品十七周年庆”。
陈永福坐在主桌上,腰比去年好些,但走路还得拄拐杖。他看着满堂的人,眼睛有些湿。
“老陈,想当年……”李师傅在旁边说。
“想当年就一口锅,几张桌。”陈永福接过话,“现在你看看,多少人。”
“都是你种下的因。”李师傅说,“老陈,你行。”
□□站起来,敲了敲酒杯。大厅里安静下来。
“各位家香的家人,今天咱们聚在一起,庆祝家香十七岁。”他说,“十七年,从莲花村的粥摊,到现在深圳、长沙、香港、日本都有我们的足迹。产品卖到了新加坡、美国、马来西亚、印尼。这些成绩,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我敬大家一杯!”
“干杯!”
掌声雷动。气氛热烈起来。
黄秀英站在台上,等掌声平息。她看着下面的一张张脸——李师傅、刘小军、小芳、周静、阿珍、老吴、老赵、小王……都是熟悉的面孔,都是这些年一起走过来的人。
“我来讲几句。”她说,“我进家香那年,二十二岁。从四川来深圳,在火车站广场蹲了一夜,不知道该往哪去。是陈老板收留了我,让我在粥摊洗碗。”
台下安静下来,大家都听着。
“十七年,我从洗碗工做到技术员,从技术员做到研发总监。看着家香从粥摊变成厂子,从深圳走到海外。”黄秀英顿了顿,“我想说的是,家香不只是陈家的家香,是大家的家香。每个人,都出了力,流了汗,熬了夜。谢谢你们。”
她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掌声,比刚才更响。
李师傅站起来,带头鼓掌。刘小军站起来,周静站起来,阿珍站起来。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
黄秀英站在台上,看着这些人,眼眶有些湿。
但她没哭。
只是笑了笑。
厂庆结束,人群渐渐散去。黄秀英最后一个离开食堂,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榕树。
月光很好,照在树叶上,泛着淡淡的银光。树下,有人在抽烟,是李师傅。
“秀英,过来坐。”李师傅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台。
黄秀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和植物的气息。
“今天讲得好。”李师傅说。
“随便讲的。”黄秀英说。
“不是随便,是真话。”李师傅吐出一口烟,“秀英,你这些年,不容易。”
“大家都不容易。”
“但你最不容易。”李师傅看着她,“秀英,李师傅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问。”
“你后悔吗?”李师傅说,“后悔当年没回四川,后悔没结婚生子,后悔一个人这么拼?”
黄秀英沉默了很久。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安静。
“李师傅,不后悔。”她终于说,“我选的路,就是我想走的路。虽然有时候会累,会想,要是当年不一样,现在会怎样。但不后悔。”
李师傅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坐了很久。直到烟抽完,月亮偏西。
“秀英,回去睡吧。”李师傅站起来,“明天还有事。”
“嗯,您也早点睡。”
两人在月光下分开。黄秀英走回宿舍,开门,开灯。屋里空荡荡的,但桌上的文件等着她。
她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明天,印尼的订单要安排生产。
后天,日本的货要发。
下周,美国那边的市场报告要整理。
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今天,有人说了谢谢。
窗外的深圳,夜色很深。
远处的灯火,一盏盏,连成温暖的海洋。
这个城市,这个厂,这些人。
都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