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一段时间里,钟弈白总是在做一段相同的梦。
被永不熄灭的地下业火,永远焚烧的噩梦。
他肉身强悍的再生能力,为这火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燃料。
那肆意跃动的火舌一舔,钟弈白全身的皮就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水泡。
水泡在火势下迅速破溃,滚烫的脓液立即渗入皮下的肉里,在侵蚀在啃咬,细密的针扎似的疼,像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同时吃他。
他的皮焦了,肉完全碳化,骨头酥了,灵魂都快要烧熔。
寻常人到这步神经早就烧没了,麻木了不会再痛,可他和封红叶一样,也是被不死之身诅咒的可怜虫。
那不断再生的细胞,聚拢的肌肉纤维,永远活跃的神经系统,一遍又一遍地重生,一遍又一遍地烧焦。
那不可名状的自然之力在纵声嘲讽他的不自量力。
仿佛是痛到极处,精神恍惚间听见了古神的低语呢喃。
祂说,做救世主的滋味不好受吧?
以你的能力,你大可以袖手旁观,任炼狱涌向人间,不会沾到你的衣角分毫,吞噬再多的生灵又与你何干?你甚至不必为自己开脱,天灾向来如此无情。
钟弈白用仅剩焦骨的手死死抠入地下,被火苗浓烟熏燎过的残破声带回答:
“不,我从未想过要当救世主!”
祂问,那你为什么要挡在这里?
钟弈白:“因为我不会死,而那些普通人会。”
他不会死,不管有多痛,只要他熬过去,他依旧可以回去牵钟优优的手,亲吻他的嘴角,密不可分地紧紧拥抱,然后回他们的小家,继续他们的生活。
而那些普通人不是的。
他们死了就是彻底的死了,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和爱人相拥,再也不能兑现对孩子许下的承诺,再也无法看到另一个明天。
古神的诘问没有停止,你不会死,可是你会痛,你会承受远高于普通人千倍万倍的痛,谁又能来拯救你?
谁又能来拯救他?
钟弈白陷入一阵怔愣,自言自语地问,谁又能来拯救他?
这个问题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不起任何一个人的面孔。
谁又能来拯救他?
似乎,没人能来拯救他!
得出这个答案的钟弈白,意志开始动摇了,他的灵魂被烧灼得滚烫,对着他焦黑丑陋的躯壳嘶吼着——
没人能来拯救你!
坚固的菌墙刹那间出现了破洞,被他阻拦住的炼狱正步步蚕食他的防线。
他似是被蛊惑了,他的心倏然间就空了,巨大的迷惘倾轧而下,他意志层面的根基被一寸寸拔脱。
没人……拯救他……
钟弈白的意识变得混沌模糊,他有些神经质了,极罕见的,也许是受的伤太重,也许是他的心理防线真的被击溃了。
他也开始受到精神污染,他的精神状况直线下滑,他开始看见过往那些被他收容的怪物们在他眼前狞笑。
你一厢情愿,你永远被排斥,永远被驱逐,数不清的人等着看你的笑话!
纯白公会那些人追随你、崇拜你,那不过是乌合之众,有几个人对你是真心?
钟弈白暴怒着,对它们咆哮:“闭嘴!闭嘴!”
怪物们放声讥笑着,你为了让别人也保全所爱才留在这,那你的爱人在哪?他在哪?
他在哪啊?!!!——
疑问的尾调凄厉又刺耳,钟弈白濒临疯狂的绝限,无尽菌丝渗入地表狂暴寻觅蔓延。
优优!优优!钟优优!……
你在哪?你在哪?!
我来了!我在这!!!
破地丛生的藤蔓承接住万顷缭乱无序的菌丝,颤栗颠簸的大地撕裂一道深渊,鬼话连篇的熔岩业火一股脑地倾倒了下去。
粉身碎骨,灰飞烟灭。
烧焦的藤蔓寸寸剥离成齑粉,少年的身形面容宛若被烧毁大半的美人像。
钟优优眼含热泪,将半边躯体成焦骨的钟弈白拥入怀中。
钟弈白仅剩半张脸、一只眼,这半边俊美若神祇摄人心魄,另半边却形似裸.露焦黑骷髅的恶鬼。
钟弈白用没有血肉的手用力地推了下他,嘶哑怒吼咆哮着问:“谁让你来的?!”
钟优优愤怒地回答他:“我自己让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