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他睁开眼,只觉做了个噩梦,可李晏京还是心有不安,他将热烈的心捧出,那是最为滚烫的爱意。
可问心里的“我”没要,甚至为了不让他有机会参与“我”的事,“我”将他关在安全的牢中,等他出来时,世间已再无仙人。
他不记得“我”,只觉心中空去一块,没过多久,他便自戕于湖边。
第三次,他终于摸清些许门路,也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他成了“我”的得力帮手,却无法走近“我”的心。
他眼睁睁看着“我”算计一切,为救他人,甘愿按照天道命令,对其下跪,被其折磨,最后枉送性命。
第四次,李晏京没有疯,却也疯了,他将自己的爱意凝成细雨,让“我”能触、可感。
他知道“我”不会轻易回应,所以先一步离开“我”的身边,寻遍古籍以及天道记录。
他和在外时一样,送“我”舆图,暗地里为“我”扫平障碍,那一次,天下太平,可天道还是找到机会侵入凡尘。
如同杀不死的害虫。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有时,他走了很远,同样坐到南玄仙尊的位置,有时,“我”并未身死,而是化作青年,隐入凡尘继续与天相抗,有时……
李晏京想,他的仙人口是心非、重情重义,除仙人自己之外,谁都舍不得。
可他的心只能装下一人。
那么,他该如何留住他的爱人?
李晏京没有沉于问心之中,就算“我”和他心意相通,结为道侣,他也没有就此满足。
他知道,单“我”和他二人,于我而言,不是最好的结局。
“所以,剑阁还有一日关闭时,在众目睽睽之中,我再次跳了下去。”
他怎么舍得让自己的爱人留有遗憾。
李晏京再次尝试百次,却发现,无论是他身入棋局,还是旁观掌控一切,总有一些人命运如此,无法转变。
譬如陈青芜、徐昭、付渚……
他助一人做到了最好,却无法改变另外几人的坎坷命运,而他们都会牵连“我”,都会被天道利用,反过来去对付“我”。
于是他再试、再试。
李晏京不知这已经是第几次睁开眼睛,看向问心开头熟悉的阳光,他只觉得开心。
比起让旁人牵制天道,为我延续生机,他自己亲身上场,不是更加稳妥的事吗?
如果他不幸殒命,定能在我心中占据一片永不移位的空间。
稳赚不赔。
于是,他再次起身,开始摸索天道的所有手段,既然无法规避,那他会挡在我的面前。
直到我走进最好的结局。
“陈青芜成为天道,项席镇守天外天,徐昭在你的秘境中半死不活,不至于魂飞魄散,盛阳派众人本该比现在还惨……”
李晏京再次牵起我的手,这次我没有躲开,他沉声道:“说我自私也好,斥我阴暗也罢,我做不到心怀苍生,我的苍生只有你。”
我嘴唇颤动,呼吸微滞,用另一只手虚虚扣在李晏京的脖颈,声音艰涩:“你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吗?”
李晏京轻轻一笑,大手覆盖住我的手,替我用力:“无论你给什么,我都甘之如饴。”
我狠狠一颤,抽出手,搂住他的脖颈,李晏京揽过我的腰,将我轻轻带到他的怀中。
“你可以用大衍诀算,”他吻去我眼角的泪,“郁负雪,我从不怕你知晓我的自私,我只怕你不信我,不肯再爱我。”
如他所言,我曾离法则极近,手握璀璨的天之心,呼吸间可感命运。
我的确可以成为天道。
可仍比不过七窍玲珑心。
我明白,现在,便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魂丝的控制,一切恩恩怨怨好似虚影。
正魔妖三道修士稍作思考,无不疑惑为何自己会拿着法器,疲惫到不顾性命,也要和人碰个你死我活。
互相对视,便边打边退,各回各家。
此间凡尘再次幸存,百废待兴。
我和李晏京奔走各地,留心有无趁机破坏和谐之人或兽,如若遇见,便顺手解决。
好似在走过去的路。
陈青芜悟性高、能力强,他私心尚存,将天道曾经篡改的记忆拨回原位,又隐去仙人部分,世人对我的评判顿时逆转。
连我这头怪异的白发都不曾谈论,凡人中老一辈的远远见我皆觉亲切,修士则觉眼熟,会心生敬畏。
行至魔域,江岸的神识感知到我们到来,顿时出来迎接,项席不在的这段日子,他将魔域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再是过去混乱的模样。
甫一见我,同他对视,我便知道他恢复了记忆,只是不知为何仍眸光复杂,或许他早已在心中记我一笔,正琢磨着怎么讨回。
“项野呢?”我问。
江岸回过神,垂眸道:“他……项席给他留了信,前些时日他来找我,说项席和他的联系断了,我便把信交给他,这小子至今还未出来。”他远远指向项野住的地方。
他虽不是项席亲生的,可到底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思来想去,我竟有些无措。
李晏京来到我的身后,搂着我的腰拍拍,安慰道:“让他自己想想吧,这是项席的决定,而且,少公子也该长大了,项席不可能永远护着他。”
现下禁制已解,我目光微寒,看向江岸,打量他是否有可能对项野不善。
江岸立刻知道我的想法,摆摆手:“我再怎么说也是带着他长大的人,项野还得叫我一声小叔叔,您……我不会对他下手。”
“实在不放心,您可以再次施下禁制,我不会要求解开。”
我沉思片刻,还是没有动手,项野不止一次提过江岸,可话语间没什么不喜与防备,项席也没有禁止他同江岸接触过。
我淡淡道:“希望你说到做到。”
妖族祝青蚨已经继任妖尊,头戴紫冠,睥睨天下,杏言、杏梧成了他的左右二臣,一手长鞭如臂指使,无人敢招惹他们。
妖族仍遵循着弱肉强食的规则,只是不会再有人小看本体孱弱的妖。
李晏京陪我去海底秘境看望徐昭,也不知他做了什么,仙殿内的仙气幻化成盛阳派的弟子,只是面容模糊,围着徐昭坐在地面。
我将盛阳派众人的骨灰送了进去,仙气四散,徐昭半融化的脸好似恍惚一瞬,后知后觉看向我,我同他详细说了程月舒的惨状。
“结束了啊,”徐昭模糊不清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这个你拿走吧,道友,相信你会好好安葬他们。”
我拒绝道:“然后你好放心去死?”
见他不说话,我低声笑道:“我不会负责的,徐昭,等你状态稳定下来,自己亲手安葬他们,我想这比我来更好。”
片刻,徐昭无奈地摇头,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装有骨灰的储物戒抱在怀中。
储物戒太小,抱在怀中,仿佛空若无物。
“你还是这般,好吧,等我出去。”
那些仙气再次转为人形,好奇地围在徐昭身边,探头探脑,和盛阳派那群小朋友很像。
临走前,我听见徐昭在和他们懒懒解释。
王卿尘顺利从魔域回来,重新坐回宗主之位,以雷霆手段驱逐心思不善之人,并奉我为宗门长老,对此有人颇有微词。
我一剑即出,反声顿消。
而李晏京依旧是世人敬仰的南玄仙尊,只有我知道他私下的模样,荤素不忌,还喜欢让我叫他师祖,着实过分。
但因此,李晏京在沟通天道的事上,对我更加百依百顺,餍足之后,往往都会开启仪式,让我同陈青芜、项席他们说说话。
不过我听不懂,内容多由李晏京转述。
后来我才知道,关于正事,比如供修士飞升的登仙路还差一点修复完成,天外天封印得诡渡傅之心,如今牢不可破……李晏京会如实告知,一字不漏。
而项席曾试图闲聊,说李晏京的一些糗事,则被他完全忽略,不肯告诉我。
还是后来陈青芜夜降箴言,代为转达的。
李晏京自知理亏,故意闹我,声音在布料之下,闷闷的,好似带着委屈。
“怕你嫌我愚笨,要换个道侣。”
我扯住他的长发,气息不稳,没说什么,他这是有意要我哄他:“那你聪明些,要无时无刻爱着我、想着我、看着我。”
“我可容不得道侣分出半点眼神给旁人。”
李晏京的气息瞬沉,眼里的爱意怎么也遮不住,那是经过千百次问心,始终不变的。
再后来……
咔——!
惊堂木敲响,满堂顿醒。
“诶!你这人!再后来怎么样了啊!”
孩童蹦跳叫嚷:“是呀、是呀!郁负雪和李晏京之后呢?他俩飞升了吗?还有那个……那个……陈……”
旁边听众接话:“陈青芜。”
其余人道:“对,陈青芜!他回来了没有!还有魔尊!以残躯和魔弓镇守天外天,他可真过劲啊!”
说书人安之若素,跟没听见似的捋着胡须:“欲知后事如何……”
“唉!没劲!”
“你个老贼!故意吊我胃口!”
众人纷纷甩袖离开,口中骂骂咧咧。
等堂内安静下来,说书人起身收拾东西,孩童扯着他的同伴,啃着手指,颇为不好意思地蹭到桌前。
“之后……之后究竟如何啦?”
他的同伴叉腰道:“我们给你买糖葫芦吃!下次就带给你!”
说书人手捏惊堂木,看着几个小孩眼睛亮晶晶的,不由轻笑。
他弯下腰,手搁在嘴边,悄声道:“来来来,不要你们的糖葫芦,且都过来些,我告诉你们。”
小孩们挤到桌前,就听见说书人道:“他们举办了场颇为盛大的道侣仪式!天道作证、法则应允,此后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这李南玄为爱强压修为百年,愣是等郁负雪修至渡劫期,二人才共度雷劫,飞升成仙,一人号须弥仙主,一人号梵客仙主。”
说书人直起身看向门外天空,似有感叹。
“而后万万年,天下太平。”
【第三卷:夺天之心,欺世盗名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