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没有向季无涯解释,他既认定了程月舒是无辜的,我再怎么多说,在他眼里也只是狡辩。
金丹修为如何能被一个炼气期的弟子伤到?谁都没想过程月舒那把剑并非凡品,胡娘子背上的肉瘤花苞里装的是什么邪异的物种?
对,胡娘子已经被程月舒在最后的时候超度了,真是掐算得刚刚好。
没有人能够证明。
我看着季无涯,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和程月舒一伙的,见我还没死心,欲要报复,来引我回去继续折磨。
我恨程月舒是因为他受季无涯的偏爱。
但程月舒恨我又是为什么?
毫无道理,我不得其解。
这时,在我身后的清月松开手,朝一旁跑去,“仙尊!”
我微微一愣,陈青芜又靠近我一些,他没有松开剑,只是用眼神无声地给我支持。
我相信,只要我说走,他就会不惜代价地带我离开。
寻着清月望去,只觉得今日还真是热闹。
我没有对长垣仙君行礼,同样也没有对李晏京行礼。
李晏京出现在宗门内侧的石阶上,背对着光,居高临下的俯视我。
我双眸微眯,听见他说:“郁负雪,过来。”
位于他侧方的季无涯,转身对李晏京俯身一拜,“拜见南玄仙尊。”
李晏京座下弟子颇多,但他们元婴之后就得自立门户。
因此,季无涯虽然同李晏京有一层师徒关系,但他并不能称呼李晏京为师尊,只能同世人一样叫他的称号。
季无涯当着我的面同李晏京道:“仙尊,我此次来,是为将郁负雪带回我云秀峰。”
李晏京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应当是落在季无涯那边,我也跟着看过去,很快不感兴趣地挪开。
他并没有理会季无涯,只是又看我。
清月从他身边跑回来,同蛇鹫一起歪头,也对着我瞧,我不明白他们在看什么。
他思索片刻,伸出小手勾住我的食指,小声说:“郁负雪,我们回去呀。”
李晏京淡淡地道:“站在那儿不动,是要回云秀峰?”
我说:“我不会回去的。”
我久久地看向季无涯,再次重申:“我是不会回去的,我已经是云秀峰弃徒,如今程月舒才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后半句话,令季无涯脸色微变。
但我再没有看他。
李晏京定下结论:“那就回去吧。”
我没有动,也没说话,就这么半仰着头看李晏京,沉默蔓延开来。
陈青芜见状,都要上前拉我了,这个时候李晏京像是终于退缩,他简明扼要。
“跟着。”
我料到他会妥协,松了口气。看来那个可能的“故人”,在他的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多谢仙尊。”我弯腰道。
蛇鹫应声飞起,化作能够独自站在这山阶之上的大小。
我再抬头一看,季无涯和李晏京都已经不在原地。
神色自若地先上了蛇鹫,陈青芜站在地面,他的神色凝重。
一个可以说得上是几乎站在修真界顶端的人,如此纵容另外一个人,这并不会让人觉得欣喜。
没有一个人不会去揣度这背后的意思。
陈青芜说:“他不帮忙,我们也是可以的,对吗?”
只有我知道,自己这副身子真的比病秧子还不如。
我十分惋惜地伸出手,对他轻轻而笑,陈青芜同样对我露出苦笑。
若我们有本事,又哪里会受制于人?
“很遗憾,不可以,我们没有办法。”
陈青芜搭上我的手,蛇鹫扭头轻轻叫了一声,我以为它是因为有陌生人而鸣叫。
这凶禽的眼睛盯着陈青芜,我没管,愣是把人拉到蛇鹫背上,让他抓紧。
蛇鹫腾空,清月一个旋身,化作仙鹤跟在其后,无人察觉,我们回到无名峰。
蛇鹫只将我们送到入口,随后变成小鸟飞走,清月跟着落在我的身边,他看着陈青芜,陈青芜也低头望着他。
我见他的眼中透着怀念,唇角半勾,我猜陈青芜是想到千机寺的那个小和尚。
可惜一切都已经成为泡影。
我将躲在我身后的清月推到陈青芜的面前,“拜托你和他说一下峰内有哪些事要注意的,我去找仙尊。”
清月领命,很认真地对我点头,然后又依依不舍地抓住我的手,“那你结束之后,我能不能去找你?”
我笑了,陈青芜也露出笑容,我对清月道:“可以,但是你要先帮我把我的朋友照顾好。”
清月捏紧拳头:“郁负雪,你放心!”
将陈青芜交给清月,我便去正殿寻找李晏京。
总觉得无名峰比我来时更加寂静,越往深处走,越觉得寂寥。
李晏京这儿比凡间荒废的城池还要静。
那些荒废的地方好歹还可能入住一些乞丐,但他这里只有一片白茫茫和遮在其下的郁郁葱葱。
“师祖?”我喊道,但正殿大门并没有打开,我又前往偏殿,一边走一边四处观望。
我疑心他生气,以之前的词叫他,希望可以让他冷静些,“师祖?弟子郁负雪求见。”
我推开偏殿的门,也没有人。
我有些怀疑他在后山的高阁禁地,便没有再找,等他回来后让清月告诉我也是一样的。
我停下脚步,喘了口气,捂着发疼的胸口,缓过片刻,便朝自己居处走去,就在另一处偏殿。
整座无名峰上极大部分,我在心里将其划到李晏京的范围,只有他让我住下的那一小块地方,在我心里是属于我自己的。
暂时不用想办法应付那个人,我有些松懈,慢吞吞地推开门。
刹那间,黑洞洞的房间里,伸出一只手环过我的腰,其臂膀有力,直接将我带入他的怀抱。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
与此同时,我被李晏京压在门上,面对着他。
我因背后的疼痛牵扯,急促地喘息一声,很快闭上嘴,将声音压下去。
房内昏暗无比,我背靠着门,放松身体,笑看李晏京,他的表情淡淡的。
我眼睫微颤,轻声开口,像是埋怨他,尾音稍显亲昵:“你生什么气?”
为配合声音,我将手轻轻抚上李晏京的侧脸,内心为我自己这胆大的举动而兴奋。
他居然没有躲开!他居然让我这么碰他!
“师祖,这是要找我算账吗?”他不开口,我就继续说。
要不是因为现在是白天,而我们又离得足够近,我可能都无法看清他的脸。
手指轻移,食指稍碰在李晏京的眼角,我极轻地乱摩挲。
李晏京眼眸微垂,我再次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我下半张脸上。
远离溪城那一片地方,我就将脸上的面纱摘了,只是头发还未挽起。
李晏京贴在我后腰的手指微动,这次他没有像之前一样慢慢的将灵力注入我的身体,而是凶猛不少。
独属于他的强悍灵力,直接从后腰那只手钻进,顺着脊椎蹿到全身。
我哪里体验过这种感觉?
顿时闷哼一声,收回逗弄他的手,腿发软,整个人要往下滑。
但是却被李晏京及时摁住,将我牢牢地困在门和他之间。
他的灵力把我脏腑的钝痛全都抹平,连同背后受伤的骨头也愈合起来。
“是该算账。”李晏京淡淡开口,“可吃到教训了?”
我忍过那一阵忽然而来的酥麻,红着眼尾,抬眸瞪他,先发制人,“应该算什么账,我怎么不知道?”
还没等他开口,我继续往下说:“那你也没告诉我,我虽然同程月舒长得不像,但是和另一个人却格外相像。您的故人……”
我慢悠悠地拖长语调,“是谁啊?”
李晏京轻笑,带着些危险,“看来那老鬼告诉了你不少东西,你都知道什么?”
我只是说,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李晏京却骤然逼近,他覆盖在我腰后的手上,灵力又加重几分,压得我又是轻嗯了一声。
我想后退,无路,想要前进,那是投怀送抱,我不干这种事。
除非现在我飞起来,否则我逃不出李晏京圈禁的这一方天地。
李晏京莫名地重复我的话,他半侧过头,鼻尖堪堪划过我的鼻尖。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我感到后腰的手开始轻揉,李晏京另一只手抬起,掐住我的脸,虎口卡在我的下颌。
“撒谎不是好习惯,郁负雪,再给你一个机会,诚实的告诉我,知道了什么?”
他根本没打算听我说话!
李晏京他捏住我两边的脸,指尖用力,我被捏得挤着嘴,无法清晰地说出任何句子!
后脑勺靠在门上,我紧皱眉头。
腰后的手轻轻摩挲,五指之间都开始用力将我往他怀里压,我被迫形成一个稍微挺着腰,背靠在门上的姿势。
“看来是无话可说了,”李晏京淡笑道,用他深邃的眼眸望着我,“那么,我们来算一算我们之间的账。”
我两只手都抓在他捏住我脸的那手臂上,不服输地狠掐。
“让你不要去找陈青芜,你执意要去,我不拦你。有些东西是命,躲不掉,所以我放你去亲眼看看。”
李晏京道:“要救人,可以,求我,我也答应了。”
他眉头轻皱一瞬,“去溪城吃了多少苦,郁负雪,可曾后悔?”
李晏京松开手,我本要说话,他又很不悦地捂住我的嘴。
他的手很大,只留下我的双眼。
我呼吸时闻见的是他身上的味道,一张口,唇就能在他掌心蹭,所以我闭上嘴。
他看着我的眼睛,自顾自地说:“看来是不后悔的。”
“放你走是一次,那镇子就算了,我从神魂上割下的东西答应你的,这个不同你算,但溪城的要算。”
他每说一句,压着我口鼻的力道就重几分,我渐感窒息,唔唔地发不出声。
“溪城,三次,强撑着损耗自己寿元是一次,心软舍不得对陈青芜下手是一次,用我给你的玉佩自我献祭又是一次。”
等我抓着他手臂的手没力气再攥紧时,他才大发慈悲般慢慢地挪开手。
“郁负雪,你说这四次,我该不该讨?”
李晏京把问题反抛给我,还趁着我此时微微缺氧,正张着嘴呼吸的时候。
“该不该?”他催促道。
“应该的。”我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