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像个大人一样说话,可是中间实在跳跃,我愣神一瞬,才有些明白。
刚刚他倒进去的液体发挥着作用,我浑身暖洋洋的,恢复了一点力气。
我慢慢抬起手,忽视那浮在水上的白发,揉了两下小鹤童的脑袋。
“没生气,”他直起身,没有抱很久,我把手放回去,看他抹眼泪,“是你叫……南玄仙尊来救我的?”
我不该喊师祖了。
小鹤童放下手,双手搭在膝头,虽然规规矩矩地在答话,但眼泪和不要钱一样,汇聚到下巴,滴在他衣服上。
“不是的,是仙尊让我注意着……我注意了,只是刑台开了法阵,门口弟子不让我进去,我刚化形,他们是小弟子,也不信我是仙尊峰上的。”
我眼眸微闪,循循善诱,因为嗓子还难受,所以话说的慢,显得温柔有耐心。
“为什么仙尊要你注意我,来救我?”
小鹤童吸了口气,正打算开口,却忽然扭头,侧耳像是听着什么。
见状,我在水中的手攥成拳头。
应当是有什么声音的,只是我修为已废,什么也听不见。
李晏京在暗处留意?他在说什么?是阻止小鹤童告诉我吗?
他为渡劫期大能,见识过多少人,我那点对化形小妖打探消息的心思,他定能看出来!
如我所料,小鹤童紧抿着嘴,端起托盘,不是很高兴地起身离开,半点再没有和我对视,我的心凉了下去。
门再次打开,过了片刻才传来关门的声音,我闭上眼,心烦意乱。
李晏京留我一个废人做什么?他的修为恐怕除去魔、佛、妖道的那几个老怪物,无人能敌,我身上有什么是他所图的?
还有,临走前他语意不详的“注意安全”,是否早已察觉到什么。
“郁负雪。”
我唰地睁开眼。
男子半扎着头发,几缕单独搭在肩头,因为弯腰的姿势,自然垂落。
和那小鹤童类似的白衣暗纹,光打过衣服才能看清那银色暗纹反光,衣摆和袖口都是深红卷云纹,简单勾勒,只是多了圈金色。
仔细看,红色卷云纹也是金红丝线相交绣成,更显暗暗的华丽。
而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手指微蜷,袖口落在他指尖,整个人稍显冷肃,眉眼深邃,看着情绪淡淡的。
眼瞳清澈,现在眼里只落了个仰头的我。
“……仙尊?”
李晏京长长的眼睫微颤:“嗯。”
我回过神,扑腾着要起来感谢这位大人物的救命之恩,他及时开口,温和的灵力不容拒绝地将我摁回去。
“不必。”
我还是说:“多谢仙尊出手相助,只是,原来的我尚且无用,如今我修为已废,等同凡人,怕是更不能为仙尊做些什么了。”
李晏京道:“我什么也不要你做。”
我没看他,调整姿势,后脑勺枕在水池边,垂下眼帘。
“那仙尊是也想要我的什么吗?根骨剥离中断,是他们手法不对,您要亲自动手?”
若是小鹤童在这儿,怕是要捂住我的嘴。
我继续不怕死地说:“长针断我修为,根骨却还未全被他们拿出,想来如今不知道我体内还有没有的——漂泊无根的东西,应该还有点价值?”
我静静等待着李晏京发作,眼睛微动,余光里,那衣摆还在。
等待片刻,李晏京没有回答,我又好似恍然大悟,抬了点头,轻轻“啊”一声。
“啊,或许是您觉得,我执念颇深,已然走火入魔,”我指尖挑起水池上一缕漂浮的白发,“要先将我安抚好,再让我心智尽……唔!”
下颌忽然被一只手掐住,我咽下后面的话,下意识看过去,李晏京单膝跪在我的身后,袖摆大半浸到池中。
他单手箍住我的脸,迫使我仰头和他对视,这种压迫性的动作也让我骤然清醒。
我在做什么!这是渡劫期的大能!真要折磨我,那不是轻轻松松吗!
“仙尊……我……”
我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解释,这副模样更像被魔气浸染,心魔控制。
李晏京的眼里印出我的恐惧,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刮过,收手时,拇指轻轻蹭过我的嘴角,但他一脸淡然,应该是不小心。
“既然知道害怕,就不该口无遮拦。如果是别人,你也会如此直言?”
我嗫嚅半晌,垂下头,感觉到心脏砰砰跳,嘴上敷衍地道歉,对他的话并不回答。
“是我的错,仙尊。”
李晏京沉默半晌,似是叹了口气,我却没那好奇心看他,而是兀自在想关于他的传闻。
发现知之甚少。
此前我只过多关注长垣仙君,对于这个传说中高级别的南玄仙尊,只知道他是我们玄清宗的,修为在顶尖,听说活了很久。
或许因为结丹时年轻,容貌便一直保持如此,这我倒是从未想过,竟下意识以为师祖便都是老头,白发苍苍仙气飘飘,仿佛下一秒就飞升成仙。
除了厉害、活得久,以及自己猜测的那些喜静、清冷之外,居然什么都不清楚。
“不必多想。”
我悚然一惊,他出声的时机太过巧合,莫不是修到渡劫期,有读心的本事?
李晏京站起身,绕着池边走,离我远了些,我这才放松一点,狠狠闭了闭眼睛。
“郁负雪。”
他在叫我,咬字清晰,郑重无比。
我睁开眼,和李晏京相望。
池水朦胧的雾气飘在我们之间,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你就这么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