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回廊幽深,青石板打磨得光润,即使放轻了脚步,踩上去仍有细碎空旷的回音,在寂静的宅邸深处格外清晰。
傅清漪攥着粗布衣摆,垂着头不敢四下张望,跟皮前边引路的黑衣护卫。
到了静室门前,护卫抬手推开木门,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进去,“大王在里面。”
傅清漪深吸一口气,稍作整理,抬脚迈过门槛。门板在身后阖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哟”。
室内陈设简单却雅致,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香案上燃着一炉香,清烟袅袅。
轻轻一嗅,果真是曾在崔豫衣服上闻到过的甜香。香炉在些,气味浓郁,她终于辨认出,那道似橘的香料,原来是榄香脂的气味。
西红花贵重,榄香脂也不遑多让,能用者非富即贵。
她不敢多看,目光匆忙掠过,看到琴几后边坐着一位年轻郎君,正看着琴谱,指尖作势要在琴弦上拨弄。
郎君气度沉敛,眉眼清俊,正是她在松林里,匆匆见过一面的四皇子,煦宁王。
傅清漪赶忙行礼道:“臣妇傅氏,拜见大王。”
室内静了良久,忽然听到琴弦“铮”地一响,清冽划破寂静。
煦宁王的声音,隔着琴几传过来,冷淡中带着天生的威仪,“傅氏,你好大的胆子。”
傅清漪赶忙又往下弯了弯腰,恭谨道:“臣妇冒昧求见,请大王恕罪。”
她此时穿着羡鱼的粗布衣服,打扮成小厮模样,避开外人耳目,绕了大半座城,才敢过来。
崔豫被关入天牢,此案由成阳王牵头会审,她并不认为事情能公平公正的解决。
而崔孟泽身为家主,纵然有心周旋,也要先保证崔氏一族的安稳。
他不让大家往外递消息,更不让四处托人情,因为牵涉到皇子,容易被说成是宜川王一党。
陛下要求严查,连皇后的脸面都驳了,这种敏感的时候,满朝文武避之不及,确实不会有人轻易站出来说情。
她思来想去,不能坐以待毙,决定冒险赌一次煦宁王。
她很清楚,正儿八经地登门求见,肯定是不行的。崔豫和他相见素来隐秘,不可能是两个人当面约,必定有人暗中传递消息。
崔豫身边只有羡鱼和临渊两个心腹,羡鱼领了二十板子,还不能下床,临渊是个机灵的,也想为郎君尽一份力,听闻她的打算,很快就把她的话传给了煦宁王。
原以为是要费些唇舌才能说动对方,没想到煦宁王答应的很快。
她想了一套说辞,没等开口,煦宁王先给她了一个下马威,“哼!你确实很很冒昧,崔侍郎私通皇子被下狱,你不知避讳,反而主动求见,是想坐实,他私会的其实是本王?”
他的手指搭在琴弦上,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
“大王误会了,臣妇不敢。”傅清漪不急不燥,语气地诚恳说道,“臣妇今日乔装求见,便是怕走漏风声,连累大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想起大王持重明断,识人阅事无数,臣妇想求您指条明路。”
煦宁王的手指从琴弦上滑过,目光又落回琴谱上,漠然说道:“你回去吧,父皇圣心独断,连母后都被挡在殿外了。此事本王爱莫能助。”
“臣妇明白,此案涉及谋逆,满朝文武避之不及。”傅清漪伏在地上,措词清晰道,“臣妇不敢妄议,只是触景生情,想起幼年寄居在表亲家,亲历的一桩旧事,想冒昧说与大王听一听。”
她顿了下,未听见煦宁王呵斥,便缓缓说道:“臣妇自幼父母双亡,寄居表舅家,家中有表兄弟姐妹,加上臣妇共是五个孩子,其中表弟最是顽劣淘气,是街巷里出了名的皮猴子。”
“有一日,街坊怒冲冲找上门,说表弟折断了他家才出秧的瓜藤,向我们索赔。当时家中长辈们都不在,对方又来势汹汹,几个孩子都被吓得慌了神,连声说‘定是他干的’,‘我不知情’,只求赶紧把自己撇清,不要遭到长辈的打骂。”
“舅母回家后,见人证‘确凿’,当场便把表弟结结实实打了一顿,赔了人家银钱了事。后来是表舅听了表弟的哭诉,觉得事有蹊跷。四处打听,并找到了路过的货郎作证,证实瓜藤是别家孩童折断的,表弟恰好曾在附近玩耍,平白受了冤枉。”
“真相大白时,表舅把我们叫到跟前,痛心疾首地说,做错事受罚是应当的,可是手足被人冤枉时,旁人不信也就罢了,身为至亲不替他说一句公道话,反倒忙着自保撇清,实在让人心寒。”
话说到这里,她轻轻叩首,声音放得更低柔,“臣妇斗胆思量,民间小家尚且如此,何况是帝王家?陛下是天下之主,亦是人父,人心都是肉长的,做儿子的出了事,若真是他做的,也算咎由自取,可他若是冤枉的呢?旁人噤声也就算了,手足兄弟姐妹也袖手旁观,做父亲的看在眼里,心中该是何等滋味?”
她抬起眼,目光恭谨中透出坚定,“臣妇坚信,我夫君崔豫没有做过谋逆之事,断然不会批文准许僭越的礼器,更不可能打通兵部关节,为宜川王暗蓄甲仗。所谓‘铁证’,一半在王府,一半在礼部批文。王府之物,臣妇不敢置喙,可礼部的文书有没有被动过手脚,篡改规制,唯有崔豫能一眼明辨。”
“他如今被关在天牢里,连看到文书的机会都没有。若是三司顺着伪证定了他的罪,也就坐实了宜川王的谋逆之罪,从一面之词,变成了人证、物证齐全,再难翻身。”傅清漪恳求道:“臣妇不是想求大王为崔豫作保说情,而是想请大王指一条明路,如何才能让崔豫自证清白,揪出真正的作恶之人,也能还宜川王一个公道,为陛下了却这桩心事。”
“说了这么多……”煦宁王沉吟了下,反问道,“你不是应该去求成阳王吗?此案由他牵头三司会审。”
她正是不放心成阳王,才绕这么多弯子。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恭谨,“臣妇斗胆以为,几位大王之中,成阳王主审此案,立场已定。其余两位大王,或与宜川王有嫌隙,或往来过密,都有失公允。唯有大王公允持中,与宜川王无恩无怨,臣妇只相信大王一人,才敢冒昧求一条明路。”
室中香烟袅袅,静了许久。
煦宁王缓缓拨了一下琴弦,清冽的琴音在室内荡开。
“你倒是会讲故事。” 他冷哼一声,语气却松了几分,“你就不怕,本王把你交给成阳王,说你私闯皇子宅邸、挑唆是非?”
傅清漪伏在地上,声音平静道:“臣妇听闻大王仁厚,一定不忍见兄弟蒙冤、忠良受屈。若殿下真要交出去,臣妇也认了,大不了去牢里陪夫君便是。今日臣妇所言,出自我口,入大王之耳,纵然刀剑加身,也绝不会吐露半点与大王相关的消息,一切全凭大王决断。”
久久没有听到煦宁王的声音,她心里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愈发沉稳下来。
如果煦宁王真的没有打算点什么,她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间静室,更不可能有机会,说这么多废话。
崔豫对他还有用,不到舍弃的时候。
甚至可以说,宜川王的这场横祸,或许能变成一根引线,成为煦宁王蛰伏许久的一次机遇。
陛下震怒,皇后都没了体面,在殿外长跪不起,仍被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