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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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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豫没有看她的脸,大概是会错了意,抬手示意,“不必拘礼,坐吧。”

说完,与她隔开一个人的距离,坐下之后,又扯平腿上衣袍的褶皱,才身姿端正,目视前方。

傅清漪偷瞥了一眼,他脸色平静,已经瞧不出喜怒,这么快就平复了?真是好涵养,应当不会迁怒于她了。

她悬着的心,稍稍踏实了些,远远地,在另一边侧身虚坐。

房间里静极了,甚至可以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笑闹声,想是前院的宾客还未散去。

洞房花烛,两个陌生人枯坐无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傅清漪不仅坐得很累,手脚也开始僵硬,再这么耗下去,她的脚要麻了。

她几次想开口,但是眼角的余光瞧见,他正襟危坐、生人勿近的模样,不得不讪讪地闭紧嘴巴,咬牙坚持。

听说大户人家很讲究,做什么都要看吉时、讲风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想端人家的碗,就要守人家的规矩,这点道理对她来说不难,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喜鹊登枝的灯架上,烛花突然“毕剥”一声爆裂,烛火随之跳动,颤了几颤。

傅清漪的眼睛倏然一亮,脱口笑道:“灯花爆,好事到!”

在于家时,每逢烛花爆响,不论是谁喊出“灯花爆”,兄弟姐妹们听到,立刻就会抢着附和,“喜事到!明天一定有好事。”

而表舅或者舅母,也会笑吟吟地接口说,“好哇,等着你们说的好事,快些落在头上。”

可她扬着笑脸看向崔豫时,映入眼中的,还是那张平静地冷脸。不过,他调转目光看着灯架了,语气淡然,且带有一些不屑,说道:“不过是蜡烛受潮,或者制作时落入灰尘,经火苗灼烧后才会炸裂。民间所言,自欺欺人罢了。”

傅清漪收起僵掉的笑,抿了下嘴唇,又瞥了眼他平整的衣袍下摆,暗自腹诽:年纪轻轻,看么作派比巷尾住的白须老学究,还要古板?不对,他都二十二了,不年轻了。

屋内一片死寂,过了片刻,听到崔豫轻咳一声,她立刻竖起耳朵。

崔豫的语气依然平静,不痛不痒地说道:“折腾一天,辛苦了。”

这是没话找话,傅清漪拘谨地笑笑,“还好。”忽然想到什么,她再次起身,“要妾服侍您盥洗吗?”

不会这么半天,就在等她服侍吧?

崔豫垂目说道:“不必,我已经洗漱过了。你坐。”

傅清漪重新坐下,心底悲戚地想:还要坐多久啊?

崔豫忽然又闲话家常般问道,“你可曾读过诗书?”

傅清漪如实答道:“幼时启蒙,读过三年,略识得几个字。”

后来父亲过世,她投奔了于家。于家孩子多,吃穿嚼用多,读书除了给夫子束脩,还有笔墨纸张,都是不菲的支出,男孩子都没能正经读出来,何况是女孩子?

傅清漪答完不禁自惭形秽,崔豫不仅是读书人,还是集贤院学士,满腹经纶,会不会瞧不上她?

崔豫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平日里做什么消遣?”

消遣?那是大户人家才能享用的。她们这种小户人家的女郎,哪有什么消遣,有空闲都在想办法贴补家用啊!

表舅母常说,女郎将来要嫁人,须得尽心作养,皮糙肉厚不免被人轻贱。故而洗衣、烧饭、劈柴等粗活,忙不过来就雇人做,女郎们只做些轻便的活计。表姐会绣花,表妹会打络子,她喜欢画画,特意练了描花,都可以拿出去换铜板。

傅清漪垂首轻声道:“平日在家,做些女红,有时还替人描花。”

她的状况并不是秘密,稍加打听便会了然,崔家娶妇,不可能闭着眼睛下聘。她回答这两个问题,并无隐瞒,但也再次感到好奇,她不仅没有才学,过日子的喜好,应当也与他相差十万八千里,崔豫为何娶她呢?崔家又怎么会同意的?

顾夫人说,崔学士心仪她,卢夫人才托人下聘,这是给她脸上贴金呢,她半个字都不信。

两个人都没有正经见过面、说过话,她倒是被杜家闹的,有个不敬婆母的恶名在外。崔豫是读书人,又有大好的前程,为人处事也井井有条,怎么看,娶她为妻,都是件出格的事。

“描花?”崔豫极浅地笑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分神,终于抬眼看她交叠在腿上的手掌,“擅于描花的人,都有一双巧手。”

这是在夸她?傅清漪不确信地抬眸,此时崔豫已转开脸,仍是目视前方,显然是没有兴趣再说下去了。

傅清漪的手缩回衣袖底下,紧了紧,如果她嫁的是个寻常人,他又腼腆的话,她不介意自己脸皮厚一点,定会拉着他,问他平日里做何消遣?喜欢什么?爱吃什么?爱玩什么……

可是她嫁的不是寻常人,崔家麒麟儿、国之栋梁才、崔学士、紫微郎……一连串的名头之下,对着那张无波无澜的脸,除了肃然起敬,根本生不出丁点旖旎之心。

可是转念想想自己的聘礼,绢二百匹,钱百贯、羊、酒、还有银器、锦缎……

他有大好前程,她也会有无量“钱”途!

就当自己换了个地方,锦衣玉食的寄人篱下,就算他是块石头,也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金石头!

再次凝眸看向“金石头”,不仅畏惧被一扫而光,还滋生出满腔温柔,轻声道:“今日忙碌了一天,你累坏了吧?要不要妾帮你揉一揉肩?”

虽然她并不会揉肩,但是她笑容殷勤,就算揉得不好,也可以得到宽容吧。

崔豫倏然盯住她抬起的双手,拒绝脱口而出,道:“不必!”很快,他又轻咳一声,补充道,“这些粗活,自有婢女做,你无须如此。”

傅清漪顺从地点点头,提议道:“既然如此,时辰不早了,早些安歇吧?”

他没有应声,而是与她在寂静中对视。

通明的烛火里,傅清漪清楚地看懂,崔豫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随后他移开目光,“我去熄灯。”

崔豫起身去灭烛火。他个子高大,身姿如松,步履却是轻盈的,不似表兄他们,远远就能听到脚步声。

他拿起灭烛器,慢慢施为的动作,也是赏心悦目的,没有发出任何磕碰的声音。

他一盏一盏地灭过去,光一寸一寸暗下去,柜架桌椅的影子随之放大重叠,像一只只怪异的影子兽,傅清漪身上的汗毛顿时一根根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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