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卢卡斯说完那句“晚安”时，心里却并不平静。

或许是终于被允许留下的缘故，卢卡斯躺下后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可即便如此，天刚蒙蒙亮，他还是立刻醒了过来，几乎没有半点赖床的念头。

他动作利落地穿好衣服，系紧靴带，推门时寒气迎面扑来，却让他精神更加清醒。

今天的巡逻，他格外主动。

他沿着边沿的固定路线走去，风卷着雪粒贴着地面横扫而过。卢卡斯一边前行，一边检查防护桩与标记绳，偶尔停下来把被风吹歪的旗子重新插正。脚步轻快，连呼出的白气都显得急促而有力。

侧前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塌陷声。

一小块松动的雪面滑落下来，顺着坡面缓缓坠入下方的裂隙。

卢卡斯本能地朝那边看去。

塌落后的雪面露出一块与白雪略微不同的颜色，带着一点灰暗的阴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又重新覆盖上去的痕迹。

卢卡斯整个人瞬间绷紧。他的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探入胸前的护兜，摸出那只随身携带的呼叫筒——短小的金属哨管，贴到嘴边便能发出足以传遍一段巡逻线的尖锐声响。

他把呼叫筒迅速含在口中，同时抬眼望向异动的方向。

不远处的冰坡下，一个身影正从裂隙后缓慢地站起来。

那人裹着厚重的雪白棉袄，脚上是高筒靴，鞋底嵌着防滑钉。头上压着毛帽，护目镜反射着灰白的光，看不清脸。最醒目的是他手里那把刀。

刀刃不长，却异常锋利，在冷光里泛着寒意。

对方也在同一瞬间看见了卢卡斯。

他像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凶意的笑。

下一秒，他直接朝卢卡斯冲了过来。

这个装扮，明显不属于冰蝉监狱的巡逻人员。

卢卡斯猛地吹响呼叫筒。

尖锐的声响骤然撕开清晨的风声，嘹亮而急促，在冰原上远远传开。

那人明显一愣，随即脸色一变，手腕一翻，竟从棉袄下抽出一把枪。

卢卡斯心中一紧，几乎同时整个人向侧前方扑了出去。

子弹擦着雪面掠过，打起一片碎雪。卢卡斯整个人重重埋进雪地里。昨夜刚下过雪，积雪厚而松软，他这一扑几乎半个身子都陷了进去，雪雾腾起，一时之间连身形都模糊了。

卢卡斯不敢停留，立刻压低身体，在雪中一点点往后爬。

两人之间的地形并不平坦。冰原边沿本就起伏不定，风蚀形成的雪脊与凹坑纵横交错。卢卡斯身处较高的位置，前方又有几道塌陷形成的落差，那人想要直接瞄准并不容易。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打在雪脊上，溅起大片白雪。

卢卡斯借着这一瞬间，迅速滚进一道低洼处，随即猫着腰沿着起伏的地形狂奔。他始终贴着雪脊与凹坑移动，让自己始终处在对方视线的死角里。

只要对方看不清，就无法稳定开枪。

身后传来踏雪奔跑的声音。

那人已经追了上来。

卢卡斯心跳如鼓，却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利用地形遮挡，一会儿滑进雪坑，一会儿绕过雪脊，几乎是贴着高低起伏的阴影在逃。

卢卡斯不敢停。

他一边狂奔，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优势是这里的地形他比对方熟得多，除此之外对方还要担忧他的同伴随时可能会支援过来。

前面再绕过两道雪脊，有一条风蚀形成的窄沟；再往左，是一片冰面塌陷区，脚下不稳，但也最容易甩开追踪。

卢卡斯脑子飞快盘算着路线。

刚才那声呼叫筒已经足够响亮，附近巡逻的人一定听见了。但那声信号只标记了他最初的位置。

而他现在正在不断移动。

卢卡斯不敢再吹第二次。对方手里有枪，一旦再次发出声响，就等于主动暴露自己的方位。只要被锁定方向，对方冲过来几步，几乎就能直接射杀他。

所以就算同伴来到一开始卢卡斯呼叫的位置，他们也要花费一些时间寻找具体方位。

卢卡斯咬紧牙关，心里越发焦躁。他只能拼命拖时间，利用地形不断变换方向，希望巡逻的人能顺着刚才的信号范围搜过来。

身后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像是在雪地上不断逼近的幽灵。

他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也不敢去想。一旦停下脚步，他就只有被追上的份。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时间。

跑到后面，卢卡斯的呼吸已经乱了。

冷空气像刀一样灌进胸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双腿开始发沉，脚步也不再那么利落。他知道再这样直线奔跑，很快就会被追上。

前方不远处，一道塌陷形成的雪坑映入眼中。

卢卡斯直接朝那边冲去，临近边缘时整个人往下一跳。

厚雪被他砸开，他滑进坑底，立刻缩起身体贴着一侧冰壁躲好。这坑不算深，但四周隆起的雪脊足够遮挡视线，只要不出声，短时间内很难被发现。

空气太冷，呼出的白雾在眼前迅速凝结。他能感觉到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浸湿，而这些汗水正以极快的速度变冷，贴在身上，寒意顺着脊背往骨头里钻。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