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分贝检测器。
卢卡斯收回目光,把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硬生生压回去,只低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508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他沉默了下,像是在衡量要不要回答,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安静算好的。你还没见到点名的时候。”
“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卢卡斯顺着常见的寒暄问法往下接。
对方又叹了一声,这回更明显。“倒卖书籍。说我影响公共秩序。”
这算什么罪名?卢卡斯没立刻接话,只在心里转了一下这个罪名,听上去不算重。他想了想,开口道:“我偷窃,加上点公共安全方面的问题。”
“你敢在这地方偷窃?”508的语气一下子抬高了些,随即又压低,“伙计,你脑子没问题吧。”
“第一次。”卢卡斯补了一句,像是在解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并不在意对方信不信。心理学里有个很简单的现象,人们面对明显错误或片面的说法时,会本能地去纠正它。与其直接询问规则,不如主动给出一个可能站不住脚的判断,让对方替他补全。第一次偷窃是否构成严重罪名,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的反应强度。
“第一次又怎么样?”508几乎立刻反驳,“抓到你是时间问题,不是次数问题。你真以为第一次就能算数?而且我猜你根本没把东西退回去。”
卢卡斯停顿了一瞬,顺着对方的话应下去:“嗯。”
“那不就是了。”508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
至少现在可以确认,在这里,偷窃的罪名并不轻,甚至带着某种特殊敏感,卢卡斯想。
卢卡斯没有立刻继续追问偷窃的事。他停顿了一瞬,像是随口想到什么一样,语气放得很平:“那504呢?你认识吗?”
墙那边安静了半秒。刚才还算顺畅的回应忽然断了一下。接着传来的声音明显收紧了些:“不知道。不认识。”
卢卡斯听得出来,他没有再往下追。越是反应剧烈的地方,越说明不适合在第一次接触时深挖。对方既然已经本能地退缩,再逼下去只会让友善的交流停止。
卢卡斯没有再追504的事,而是把话题重新拉回守则上。“我刚看了墙上的规定,说不能交头接耳。那狱警在的时候,你们就这么整天坐着?”
508那边像是愣了一下,随即否认:“怎么可能。白天有劳作。”
“什么样的劳作?”
“看安排。”508这回说得比刚才详细些,像是觉得解释这个没什么风险,“有时候清雪,有时候修围墙,搬运物资。外面冷,活不算轻。频率不固定,有时连续几天都有,有时隔一阵子才轮到。回来之后还得等巡查。要是被记违纪,下次分到的活更累。”
劳作并不固定,说明管理并不完全依赖犯人的产出,更像是根据需要临时调配。清雪和修围墙听上去确实符合这里的环境。
508说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反问:“你进来的时候有听到外面闹什么动静了?”508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好奇,“平常狱警不会一下子全不见的。”
卢卡斯回想了一下。“我也不清楚。典狱长对我进行搜查的时候,外面突然有很大的响动。走廊里像是有人在跑。随后他喊了两个人把我带出来。我一路被押过来,没看到多少人,估计都去下面处理那件事了。”
508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508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已经不打算继续和卢卡斯说话。卢卡斯也没催,只是靠在床边等着,耳朵却始终留着一点注意力。没过多久,他听见隔壁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508像是挪到了门口,更贴近走廊的位置,随即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是对着卢卡斯的,角度更偏向另一侧,像是在跟更外面的那间沟通。
卢卡斯听不清完整句子,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从铁栏的缝隙里漏出来,有时是“机会”,有时是“今天”。其余部分都被刻意吞进喉咙里,变成一层含糊的气音。说话声忽高忽低,像是担心被谁听见,又像是激动得控制不住。
他在心里把门号顺了一遍。508如果往外传,下一间就是507,然后是506、505、504。由于分贝检测器的存在,声音过高会引来狱警,信息要靠这种方式一路接力,每一格都必须有人接住才行。只要中途有一间不配合,或者干脆没人,这条线就会断得干脆利落。
卢卡斯突然想起,504那个人已经死了。也就是说,这条信息就算一路传下去,最多也只能传到505,再往外要么被空房间截断,要么只能停在某个听见的人那里,根本不可能继续完整地抵达最外侧。
隔壁的低语还在持续。卢卡斯没有再去分辨他们具体说了什么。他更在意的是这一点,508刚才面对他时对更外侧的情况避而不谈,现在却在背过他之后立刻开始往外传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墙面忽然传来几下轻轻的敲击声。
只有508会发出得响动。
卢卡斯起身挪过去,“怎么了?”
508的声音这回压得更低,几乎贴着门缝传过来,“我们计划今天就越狱,你要一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