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知道了?
意识到还有旁人在看,她很快掩去眼神的躲闪,重新正视面前人。
就算知道了,她的心态早已经过锤炼,千秋岁都没法得到她一句准话,贾阎王更不够看。
不过第一次从这粗人嘴里听到这种黏糊话,也怪恶心的,如同浑身蚂蚁在爬。
她抖了抖肩,讪讪地摇手:“我不可爱,也不是殿下。”
贾阎王急了,嗓门更是大:“可爱!你分明就是可爱!我怎会认错你!”
狗剩本也在懵,可这会儿扑上来捂他的嘴,一边给宋文楚解释他现在神志不清,一边把人往回拖。
那四个被弹飞出去的也扶着腰前来帮忙,呦,最后两个可不是当初同她一起入庄的练家子嘛。
正要将目光收回,宋文楚似有所感瞥向另一侧,那道士果正看着她,道士躲开眼,若无其事去找新账房结账了。
等贾阎王被塞回屋里安顿好,宋文楚才去找狗剩打听详情。狗剩打量她身旁头戴暮篱,身高八尺的身影,透过垂纱看不出是男是女,忍不住问:“这位是?”
“哦我的一位朋友。”宋文楚迫切将拉回正题,“先说说贾阎王吧。”
狗剩拉开了话匣子,声音仍有些恍惚。
夜半子时,狗剩翻完话本斋新进的话本《今夕是何年,君莫笑我疯癫》最后一页,把书往心口一捂,抬头望月惆然若失。
后又神情一振,起身铺纸研墨,提笔便画起了书中人物的戏笔图,正至痴醉忘情,神魂颠倒处,忽然听到隔壁惊天动地的响声。
器具摔砸,桌子推挪,像是在拆屋子似的。这些还不算,间或时有大吼大叫。
笔尖拉下道长长的墨痕,狗剩一下子烦了。他隔壁住的,可不是贾阎王么?
画兴被搅,他开门去找贾阎王理论,贾阎王正好也一脚踹开门,但看也没看他,直冲到井台边疯狂舀水往身上浇,嘴里一个劲儿喊疼,要被烧死了,活像换了个人一样。
这一通闹腾把没睡的轮值的庄丁全惊动了,一个个全跑来围观。
“贾叔,你这是撞了哪门子邪?”
要知道,平素庄里最属贾阎王行事稳重,庄主不在狗剩又避他锋芒,那些举棋不定之事便全权由他抉择,庄客心中亦渐倚他为靠山。
在众人惊惧好奇的目光中,贾阎王把自己浇成了个透,湿淋淋地站在井台边,活像只爬上岸的水鬼。
浇灭了那股无名火,涣散惊惶的目光从面前人脸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越是苍凉,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千年万年才望见了故人。这等异状叫众人更是疑惑忧心,出口的问询如石沉大海未得回应一句。
最后看到狗剩,他的泪早已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
“你们……还活着?”贾阎王带着庆幸地笑,“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痛苦焦灼之色又浮现在他脸上。
狗剩还未明白过来,眼前人影一闪就翻身跳进了井里。
“贾叔!”狗剩趴在井沿上够着往下看,急忙招呼边上人把人捞上来。
贾阎王被捞上后好半天才睁开眼,却是目光呆滞,问什么都是颠三倒四的。问他方才说的还活着什么意思,他嘴角只一个劲儿涎水直流,说些人听不懂的话。
哭着哭着又傻呵呵地笑了。
帮厨的笃定:“我看呐,这是鬼上身之兆。”
一个长工撑着下巴端详许久,最后恍然大悟:“分明是掉了魂,快请个收魂的来!”
狗剩望着贾阎王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话本子里那些离奇古怪的桥段就这么着浮了上来。
“这不是鬼上身,这是被人夺了舍。”
众人狐疑中带了几分探询。
“狗剩,你说的夺舍是何意味啊?”
“有什么缘故吗?夺舍为什么要挑着贾阎王夺呢?”
“你们可曾看过那个新出的话本子,叫《今夕是何年,君莫笑我疯癫》里面就是讲的这样的故事,说那未来世界的人能穿过时空把原先人的魂儿赶出去,占了人的身子活在这个世上……”狗剩摇头晃脑讲起来。
其他人哄堂大笑。
“狗剩,你莫不是看话本子看了走火入魔了吧?居然把话本子里的桥段套在贾阎王身上。”
“别说这本我确实看过,故事很精彩啊,连我都听入迷了。”
大家虽然觉得他荒唐,却也不好扫他的兴,最后还是顺着他的话敷衍几句。
无人搭腔还好,这下狗剩可来了劲,跑回屋取来那本画到一半的戏笔图摊开给大家看。
“你们瞧,我画的便是书中借魂之人,眉眼神情像不像如今的贾阎王?”
那图上画着一个衣衫古怪头发短得像刺猬毛的人,手里还捏着块发光的方砖。便是那瞧过话本的却也未曾深究其中人物形象,个个都看得稀奇,将狗剩夸了飘飘然。
“狗剩画得真不赖,这人物活灵活现的!”
“这角儿的眼神画得真有几分贾阎王方才那副又疯又痴的模样哩!”
至于贾阎王到底是被鬼上身,丢了魂,还是真如狗剩所说被未来不知哪个旮旯里钻出来的孤魂野鬼占了身子,他们讨论了大半夜还没个定论。
最后不知谁说了句:“吵也没用,天亮了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管他什么妖邪直接给送回老巢就得。”
众人纷纷称是,这才各自散去。只剩下狗剩还捏着那张戏笔图,盯着贾阎王的背影幽幽叹气。
“要是真能穿,我倒想穿成贾阎王试试,省得他在这边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