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这天，常娘子何巧娘回了甜水巷。

不是她自己想回来，而是娘家人催她回来的。

娘家人多屋窄，除了她爹娘，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弟媳妇，四五个侄子侄女，一大家子人挤在一个还没有常家院子大的地方。

何巧娘已经很多年没住的这么憋屈过了。

她憋屈，她娘家人只会觉得更憋屈。

在他们眼里，何巧娘这就是舒坦日子过多了，自己找罪受。

眼见着过了年人还不走，赖在家里什么活也不帮忙，饭倒是一顿不落的吃，钱是一个不给，她那两个弟媳妇就率先摔盆砸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了。

其他的人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何巧娘自然忍不了，与她们大吵了一架，明里暗里讥讽对方是上不得台面的小市民，一家子认得的字还没她儿子青哥儿五岁的时候认识的多。

这不，连人带包袱被赶出来了。

何巧娘心里一肚子怨气，觉得身边的每个人都在拖累她。

尤其是常武，他要是有自知之明就应该低声下气地把她请回去，求她不要和离。

还有芸姐儿，乖乖地答应去做女使，她表姐说了，那家子的女使薪俸高，加上卖身进府的钱，就能支持青哥儿找一个更好的夫子。

谁知她在娘家左等右等，都没见到这父女俩上门。

身上带的钱又不足够支撑她一直在客栈住着，于是何巧娘先把青哥儿送去了私塾念书，然后自己装扮一新的回了甜水巷。

她一在巷子里冒头，过了个年腰肢又粗了几分的李娘子就尖着嗓子笑道：“哟，瞧瞧这是谁来了？这不是咱们常娘子吗？这是打哪个富贵人家里出来的？真是贵人踏贱地啊！”

话里话外全是阴阳怪气的嘲讽，把何巧娘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又自持身份，不屑和对方争执吵闹。

她冷冷地哼了一声：“粗俗！”

然后推开了常家门走了进去。

李娘子一口啐了过去：“就你清高？你不粗俗？！老娘爱钱爱的明明白白，不像你！”

她抻着脖子对着柳家小院的方向高声喊：“芸姐儿！芸姐儿！快回去看看吧，你亲娘回来了！”

芸姐儿此时正在院子里和柳朝云一起处理鲜笋。

这些笋虽然是刚从山上挖下来的，但也不能久放，最好尽快处理了。

闻言她一怔。

闪电汪汪叫了两声，李娘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柳朝云看了她一眼，暗叹一声，从她手里取下还没剥完的笋衣，舀水给她洗手，洗完涂上一层脂膏防皴防冻。

“你先回吧，得了空再来。”

芸姐儿愣怔怔的站起来，看着堆了满院子的笋，又坐了回去，闷声道：“我不回去，反正她也不待见我，这儿还剩下这么多呢......”

静姐儿正在厨房里和吴婆婆一起做新的像生馒头。

汴京城里的流行风向变得很快，鲜花馒头如今出现了许多模仿者，已经不怎么时兴了，除了年前就下的订单外，年后就没有新增的了。

柳朝云和她们商量一番，决定该做生肖馒头。

光是十二生肖的图样，几人就画了百十来张，十二种动物或静或动、或站或坐、或喜或嗔，有圆滚滚可爱型的，适合小娃和性子活泼的大人，有瘦长严肃型的，适合性子稳重的人。

总之，柳朝云认为，模仿者是打不尽的，她们要做的就是一直走在最前面，当领头的那只羊，一直被模仿，但不会被超越。

静姐儿听着声音就跑了出来，拉起芸姐儿就往外推：“哎呀，你就当休息一天吧，还有我呢，我帮云阿姊干！”

芸姐儿无奈回头，就见柳朝云笑着对她摆了摆手，做了口型：别吵架。

芸姐儿站在自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面前的那扇门。

她进去的时候，何巧娘正在看屋檐下的那一排排腊肠腊肉，心里咕嘟的冒着酸气儿。

“我和你弟弟不在，你们父女俩的日子过得倒是逍遥啊！做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往你外祖母家送一送！”

也好给青哥儿打打牙祭，还能给私塾的先生送一些。

芸姐儿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眼皮子都不抬道：“我和阿爹都手笨，做不来这些，都是云阿姊指点的。阿娘不是从不吃云阿姊做的东西？想来也是不稀罕的，与其送过去被您扔了，不如不送，您说是吧？”

“你——！”何巧娘气得不轻，“你就是这么跟你阿娘说话的？”

她一拍桌子，厉声道：“规矩呢？！”

芸姐儿始终记着柳朝云的话，一，不要吵闹，吵闹时容易情绪上头、失去理智、胡言乱语；二，大人之间的事让他们自己去解决，不插手不多话。

见她一脸平静的样子，好似听见了，又好似没听见，何巧娘觉得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还没等她再次跳脚，芸姐儿就站了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裙摆摆的既不规律也不整齐，她招招手叫来一个小娃儿。

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块饴糖塞进他嘴里：“小五郎，劳烦你去我家铁器铺子里叫一下我爹，就说我娘回来了，让他回家一趟。回来之后，我再给你一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