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异动是风带来的。

就在起风的一刻，噌的一声，庄思飞原本抵在刀鞘上的手悄然拔出刀身寸许，警告的拔刀声随即被吞没在嘈杂中；庭院内开始刮起一阵阵不自然的风，草叶窃窃私语般震颤，就像被风粗暴地推搡；重重黑云聚拢在庭院上空，一点点掩盖了星星的光辉。

天空昏暗下来，段衔烛迅速擦亮一根火柴，黑色的烟雾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蔓延，等到众人看清时，轻薄的黑烟已积沉在众人脚下，如黑色的潮水缓缓流动。

循着黑烟涌动的源头望去，黑烟浓重得像是厚实的幕布，覆盖在一个人形上。如同合拢的翅膀包裹住身体，黑暗中，乌鸦只露出一颗头，依旧顶着封姨那张妆容浮夸、招摇醒目的脸，直勾勾地盯着妹妹所在的方向。

她的眼睛比包裹她的黑暗还要粘稠可怖。

几乎是在锁定乌鸦存在的瞬间，程墨和庄思飞同时有了动作。

两人如离弦之箭急射而出，眨眼就逼近了乌鸦，默契十足地错开攻击，一个挥刀砍向乌鸦的脖子，一个扫腿攻向乌鸦的下盘。

但触及被攻击的对象时，两人同时察觉到了不对——没有半点攻击到实体的感觉！

乌鸦屈尊降贵地看向突兀的攻击者，朝他们咧开嘴，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

两人收放自如，立即撤招后退。

但只不过轻轻一触，本以为挥之不去的黑暗就这么被攻击打散，黑烟中的细微颗粒就像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般激荡开来，朝着欲要离开的两人纠缠了上去。

程墨的去势正减，而一团团黑烟还在气势汹汹地扑过来，黑色的爪牙眼看就要追上他的衣角——就在此时，一道狭长的火焰直接拦路挡住了黑烟的去向。

烈火张开贪婪的大嘴，一口就将涌来的黑烟悉数吞下，就和乌鸦初次暴露真身一样，黑烟直接被火焰一口气烧掉了。

但很快，程墨就察觉到了不对：热流正从火焰中心源源不断溢出，火焰像从内部发生了剧变，火星开始溅射，火势越来越炽盛，倒更像是谁往这团火中泼了一桶油——黑烟在火焰中爆炸了！

火焰膨胀的速度比黑烟扩张还要快，或许形容为火焰从内部炸开更加合适。金红的火海瞬间淹没了整座庭院，从地面到高空无一遗漏，直将头顶的黑云都染得通红，接着，又在爆炸后的下一秒，全部化为了黑烟。

更浓重的黑暗笼罩在庭院里。

造成一切的乌鸦依旧待在原地，一动未动。那两个偷袭者大概被炸死了，她心不在焉地推测着，又重新专注地看向躲在某人身后的妹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等到黑暗重新降临，妹妹才怔愣地看着面前的庭院——她只能看到黑烟遍布、一片废墟的庭院，她不由地呼唤了一声：“……哥哥？”

大脑迟钝地将一切重映，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妹妹脸色煞白，毫不犹豫就要冲上前，却被及时拦下，她眨了眨眼，更多画面映入眼帘，她才发现，另一位哥哥一直挡在她面前，对上她的视线，那人还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

“他们没事。”林仿时笨拙又生硬地安慰了一句，“别过去，挺危险的。”

他实在不习惯这种行为。

“但是……”妹妹也想相信林仿时的话，但她看向庭院，又看回林仿时，一手不安地揉弄着斗篷边缘，“怎么可能没事……”

说没事就没事，这么点小爆炸要是能把程墨给搞死，他早八百年前就被人套麻袋打了——但这种话怎么都对一个小姑娘说不出口。

也不知道是之前带来的印象问题还是他的表达问题，即使他重复了几遍，自认也说得非常诚恳，妹妹还是满脸忧虑，一点没见被安慰到。

林仿时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实在想不通程墨怎么做到每次都不分对象、如此耐心的。

他其实也不想管这个NPC小姑娘的。

机缘巧合，为了炫耀“一家三口”，他一直牵着妹妹的手；等到那个不负责任的“家长”闷头冲向乌鸦时，他也没顾得上松手；直到爆炸发生，他就算再没心没肺，也不至于这时候松开，甚至还装模作样地挡在了妹妹的面前——虽然黑烟根本没有要波及妹妹的意思，直到现在都巧妙地避开了他们所在的位置——这些都是小问题，只有安抚一颗惴惴不安的少女心，才是当前真正困难的事。

身边的乔可好像还觉得挺有趣，波澜不惊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他们俩，猫头鹰不仅没有作为一个安抚宠物及时出手相助，还隐身了似的，咕都不咕一声。

林仿时彻底没辙了，叹了一口气，干巴巴地再次重复了一遍“他没事的”，内心不断催促那个让妹妹担忧的混蛋赶紧出现。

·

程墨挥开眼前的黑烟。

他的衣服和皮肤上都附着了不少黑色微粒，但他等了一下，也没见有什么异变——或许是时间未到，又或者是条件不满——他随手掸去衣服上的黑色尘埃，不过这一下动作也是多余，黑烟飘浮在空气中，很快又沾了上来。

说到底，要避免中招的话，当发生爆炸时，他就会选择屏住呼吸、躲开黑烟了。

本着等状况发生了再说的莽撞想法，他跨出浓重的黑烟，首先望向妹妹所在的位置。

不出意外，刚才惊天动地的爆炸都未曾伤及她一根头发，毕竟无论是妹妹身边的林仿时他们，还是乌鸦对妹妹的执着，都不可能让她在这种攻击中受伤。

感受到注视，妹妹立即看了过来，在看清他的样子后，大大松了一口气，而且不知为何，连带她身边的林仿时都松了口气——他应该知道自己不会受伤吧……还是说是那种，嗯，所谓的关心则乱？

难得情商占据上风，程墨居然在战斗中途思考了一下，结束之后要不要去安抚一下林仿时。

乌鸦也顺着妹妹的目光看到了程墨，她一滞，脸黑下来，杀意有若实质地包围在她身边。

很快，第二位偷袭者也完好无损地现身。

庄思飞当然比程墨谨慎，尤其他过于强化的五感也受不了这些漫天乱飘的黑烟——简直像让花粉过敏者一头埋在春天的花海里——他不知何时换上了一套防护服，脸也被面罩结结实实地挡住，唯有声音毫无阻隔地传播开来，中气十足：“姓段的，掩护的时候动动脑子行吗？本来没事的，差点被你的火给送走！”

刚才的火焰助攻时机固然精妙，但说实在的，大爆炸也确实是火焰促成的。

段衔烛早就掐灭了小火苗，听到庄思飞的抱怨，他苦瓜脸地呛了回去：“祖宗，我就会用火啊！你难道指望我用小身板扑上来帮你挡住黑烟吗？”

乔可让猫头鹰说了句公道话：“应该是乌鸦通过其他玩家了解我们各自的能力，专门制作了会被火焰触发的黑烟。”

想来也是，火焰能够点亮黑暗，也能烧掉固形物，在几人的能力中，实则是段衔烛的能力最能够对乌鸦进行克制——也许是之前初次照面被追着跑的时候，也许是在获得了其他玩家的记忆后，乌鸦已经及时对这个弱点进行了调整。

这个理由很可信，但也着实为此刻的段衔烛盖棺定论，并且这一结论被庄思飞不客气地点出来：“那，就现在这场地，你不能动火，不就是个人形装饰物？”

段衔烛动了动嘴唇，也不知道能反驳什么，憋屈地哼了一声。

猫头鹰继续道：“反正你们都在，对付乌鸦有什么问题？”

话虽如此——这次是程墨在一旁惋惜了一句：“对付BOSS又没有什么一对一的原则，当然是群殴更好。”

庄思飞则掂了掂手中的刀，语带不满：“没有实体的东西，砍起来不是很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