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疯狂从眼底深处源源不断地掀起，又被层出不穷的新情绪覆盖，最后只残留一点不足为题的痛苦：“笨蛋……”

他勉强挤出一点气声，表情似哭似笑：“可恨的是，一直有人帮助你这样的笨蛋。”

林仿时扫了眼花博士，又转向影哥：“金门隐在秘密基地里忙进忙出几天了，现在唐绯突然发难，想必你已经破解了安全指令的技术问题，能够做到抹消识别码了？”

花博士闻言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影哥，连薰衣草的背影也不由抖了抖。

影哥艰难地用额头轻轻抵了下薰衣草的后背以示安慰，才以一种颇为漫不经心的口吻回答林仿时：“我请他们帮助荒星上的人，他们则暗中交给了我一份不知哪里来的技术资料，包括安全指令的架构以及改良的思路，我大概……有三成把握。”

居然还没完全把握？这有点出乎林仿时的意料，不过现在的进度也比他预想得快，林仿时半是嘲讽半是钦佩：“这才几天。不愧是能从零到一创造出仿生人的科学家。”

影哥并不赞同，就好像他在被囚禁期间还能做出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三成太冒险了。”

时间还是太过仓促。

花博士在技术上的造诣果然不容小觑，即使有那些完备的资料帮助，他还是没能完全摸透安全指令的原理……再给他一些时间，再多一会会，也许他就能进一步解析安全指令的技术、提高成功率，而不是现在这样，将所有仿生人的性命吊在一根悬而未决的蛛丝上。

“明面上为了抵御外星人而消灭所有仿生人，暗中却抹去他们的识别码，让他们混入正常人生活，普通人根本不会怀疑身边的人是被宣告销毁的仿生人……”林仿时轻哼一声，“真的像童话一样美好。”

他勾起嘴角，笑容里多了一点恶意：“N知道了要气死的，难得他将故事搅乱成现在这样。”

程墨的瞳孔微缩，他眯起眼看过去，林仿时得意朝他地笑了笑：“是啊，他来过这个故事，我一听到那通莫名其妙的废话就知道，他来过——”

他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到花博士身上，花博士已经被连续的冲击刺激傻了，哪怕林仿时恢复了他的声音，他张张嘴，也发不出半个音。

“献给神？对他宣誓忠诚和赞美？他都不会记得你。”

“胡说什么！”花博士的脸褪去血色，再虚张声势也掩饰不住他眼底的动摇。

“你就没想过吗？要是他真的那么中意你，为什么无声无息就离开，然后再也没回到这个世界……等等，哈？看你的表情……他真的就这么甩手走了？哈哈哈！”

“作为神明倒是挺成功啊，傲慢、自以为是、犯下再多过错也会被信徒捧上天……”林仿时用熟稔又嫌恶的口吻继续道，“可笑！神？真有人信这种鬼话？他不过是个喜怒无常的小鬼，看到有意思的玩具就来摆弄几下，根本不在意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一个本该美好的故事会如何崩溃！”

不在乎听者的反应，揭露真相的人捂着脸疯狂地大笑，但他的笑声听不出一点愉悦，反而是扭曲又痛苦的，这让程墨回忆起了那天，在拘留所，当时程墨并未来得及看清的林仿时的表情。

笑够了，林仿时放下捂脸的手，笑意盈盈地注视程墨：“你想知道游戏制作人的情报吗？我告诉你一个捷径——”

林仿时压低了声音，比夜风还要柔和，比黑暗还要黏腻：

“挖出他的心脏，你就能早一步救下所有的玩家。”

“……？”程墨的眉头轻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那边搞电车难题、考验人性？”

但林仿时是认真的。

恶魔般的人轻笑道：“安全指令这种恶心的控制手段只可能来自N，而他留下的东西上一定有找他的线索。”

“你就不好奇吗？把你、把所有人卷入生存游戏的真凶？”

“多简单的选择题。一边是被折磨许久的玩家们，一边是罪魁祸首制造出来的、区区副本中一个恶贯满盈的NPC。这个NPC夺走了他人的人生、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操控仿生人、陷害抵抗部队、甚至意图作为独裁者血洗整个星系，就为了取悦N；另一边，现在每分每秒都有同胞在副本中求助、受伤甚至死亡，而当他们真正死去，却连记忆的墓碑都无法为他们竖起，多可怜啊……”

“但现在不同了，一切都可以早一步结束，不用等待那封邀请函的邀约，真相就这么近——”

林仿时修长的手指遥遥指向花博士，程墨的目光顺势落到他身上，他的胸口。

黑沉沉的目光颇具贯穿力，以至花博士深感自己就像被恶龙盯上性命的猎物，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只要挖开他，一个微不足道甚至只会作恶的罪人的胸口——”

话音刚落，林仿时的笑声甚至还卡在喉咙口，程墨就干脆地摇摇头：“别犯傻。我恶心游戏的做法，我也没有想和他同流合污的打算。”

“……明明有机会早一步救下所有人？”

程墨平静地和林仿时对视，透彻人心的目光轻易看穿了他的蛊惑，断然回绝道：“先不说，通过他胸口中的东西找到N究竟是不是真的；如果我做了这么不同寻常的举动，会不会激怒N，引发更可怕的后果——毕竟N能制作出这样一场卷入无数人的生存游戏，我不会拿所有人的性命去赌。”

“玩家们已经等了足够久了。虽然是游戏有意无意地逼迫，但最终大多数玩家也是自愿踏入副本的，你不要小看所有人的决心和勇气。”

“而他，”程墨扫了一眼花博士，“他是这个世界的人，得交由这个世界的法律来审判。我是外来者，没有扮演神的兴趣。”

林仿时无声地叹息。

彻底输了。

之前他过于关注程墨身上的后手，忽略了唐绯暗中对影哥的看重；之后他试图让程墨动摇，使得唐绯的布置都功亏一篑——

虽然早已熟悉程墨的性格，但他还以为筹码足够的话，说不定能怂恿程墨去挖出花博士的心脏、取出密钥——以花博士的做派和他之前透露的话语，里面一定安装了什么特殊装置，会瞬间摧毁密钥的机关。

结果这一切也只成为了他丑陋的挣扎。

林仿时无声地望着程墨。

如同在直面大海或者深渊，那种无形无尽又无处不在的东西，你有最糟糕的预感，却没有任何能力去改变，只能深陷其中，任由无力感一点点掐断自己的呼吸，在恐惧中缓缓窒息。

不会改变、不会动摇、不被诱惑，就这么坚定地朝自己的目标走去——究竟什么能让这个人停下脚步呢？只要他有那么一点、哪怕一丁点被劝动的样子，只要露出哪怕一丝破绽，他唇舌上的毒和蜜就能渗透进去，将这个人完全腐蚀，直到被牢牢掌控到自己手中……

明明只要一点就够。

“……”林仿时长长地叹气，也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了，他的无奈又带着几分意料之中，“没意思。哎……你清高、你正直、你真了不起。”

程墨对林仿时的阴阳怪气没什么反应：“要是我只会被眼前的欲望扭曲自身，根本不会有那么多人来帮我。”

林仿时冷哼一声。

他垂下视线，长长的睫毛落下阴影，看上去显得有些寂寞：“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真的很危险。我应该远离你，我的心从来没有乱成那样，我知道，接近你之后我一定会变得不像我自己……但我无法控制我自己。”

“越是接近你，就越是无法离开你，只要想到你会离开我，就感觉天塌了。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一件事，就好像我曾体会过失……失、失去你这件事一样。”

林仿时压抑着身体的颤抖，一切仿佛源自本能，那是他稍微想想就觉得无法抑制的惶恐不安——只要他想到程墨终会了解到一切：“我无法阻止你，你一定会知道真相，然后远离我……但我用尽了所有，却连动摇你都做不到。”

但至少，在双方分道扬镳之前，他得维持体面。他已经输得彻头彻尾，至少——

林仿时深深地凝视程墨的眼底，微笑着为胜者献上最真挚的祝福：

“恭喜，你赢了。”

他的声音如泣如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