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不自觉握了握拳，在有限的封闭空间里很容易不小心泄露真心。

“……也许几年、几十年、几百年后，这场荒谬的梦会实现，”出乎意料的是，牡丹对他们的行动不是报以悲观，“但不是今天，不是现在。”

程墨颔首：“所以你选择了更轻松更快捷的道路？”

“……”

牡丹沉默了，程墨等候许久没有等到回答，无趣地移开了视线。

等到他快要闭上眼睡着的时候，牡丹轻飘飘的回答才重新响起：“我们……我并没有太多时间。”

·

虎落平阳被犬欺。

程墨预想过蹲大牢的时候大概会见到一些熟悉的老面孔，也充分做好了被嘲笑、被冒犯、被气死的心理准备，但下一位探监的人还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花博士背脊挺直地端坐在一张扶手椅中——牡丹不知从哪里摸索来的——与牢中的程墨面面相觑。

程墨始终沉默以对。

他和花博士的直接接触并不多，侧面接受的信息又让人实在难以对他产生好感——话虽如此，作为这个副本的又一个关键NPC，也不是他能无视的存在。

程墨颇具贯穿力的目光上下扫视眼前的人，仿佛一切在他的眼前都无从遁形。

近距离观察，花博士确实长得很像影哥，大概影哥脸上的皱纹拉拉平、好好拾掇一下那张邋遢的脸、顺便佩戴一副细框眼镜，就是花博士现在的样子。

但决计不会有人把他们弄混。

花博士脸上几乎没有多余的情绪，哪怕隔着镜片，也无法掩藏他眼底深处的冷意，和非人生物的那种不为所动或拒之门外不同，甚至和程墨之前见过的所有仿生人都不同，他眼中的底色是鄙夷。

硬要说的话，就像是看待虫豸一般在观察人类。

即使从同一根枝蔓上生出的两片叶子，在沐浴不同的阳光、接受不同的灌溉之后，也会形成不同的脉络。

察觉这一点，程墨顿时对花博士丧失了兴趣，先一步将目光移开。

大概是看出了程墨脸上的无趣，花博士明显感到被冒犯，轻咳一声道：“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咋了，蹲大牢还要负责捧哏吗？

程墨托着下巴，礼貌地直视他的双眼，口气却很冷淡：“我们之间并没有熟络到可以寒暄。”

花博士高傲的自尊心并不容许程墨的无视，尤其他见过此人神挡杀神一般护住影哥，也听过那些神秘莫测的同盟讨论过程墨：“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来这里？”

“有点。”程墨老实回答，“但我觉得和你的对话会让我不舒服，所以我可以压制那点好奇心。”

花博士哼了一声：“可以理解，败家犬在无能的吠叫。”

程墨不在意地轻笑道：“激将？我听过更多更难听的话，除了暴露你的无能为力，不能起到任何作用。你要是想激怒我，得先练练嘴皮子……还是你伟大的神从没教过你怎么说话？”

花博士捏紧了座椅扶手，他眯起眼，盯住程墨：“不许用如此轻佻无礼的口吻提起那位大人。”

程墨摇头：“在我们那里，邪教是要被抓的。”

花博士几欲从扶手椅中跳起，待在他身后的牡丹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的肩膀，防止他的失态。

这一用力顺利地将花博士从汹涌的情绪中拉出。他循着牡丹的手回头看向护卫的仿生人，牡丹意识到了什么，收手站定，嘴上轻声道歉：“是我逾矩。”

花博士怒斥道：“滚远点。”

牡丹面无表情地颔首，后撤了几步。

程墨歪了歪头，目光从牡丹的脸上掠过，重新落回花博士身上。

仿生人不会移情，在这位最初的仿生人身上，才最清晰地感受到这一点——影哥可真是个成功的科学家，只有他制作的仿生人才最像定义中的类人机器。

花博士扶了扶眼镜，不欲和程墨多言关于神的话题，转向程墨话语中泄露的线索：“你们那里？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程墨耸耸肩：“什么人？就是普通的人类。”

程墨的敷衍令花博士再次不悦：“说谎！我动用所有渠道，根本没有调查到任何你们的资料，普通人类活在这个世上怎么可能会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程墨友善地提醒道：“也许是你的渠道不给力，没有查清楚？”

花博士讽刺十足地冷哼一声：“也许吧。但我觉得，更有可能的猜测，是你们就是凭空冒出来的——你们究竟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闻言，程墨慢慢看向花博士——又是那种冷彻到看穿一切的目光，令花博士越发感到不适——须臾，他浅浅勾起嘴角。

图穷见匕。

这两个问题，才是花博士此行的目的。

“他？帮他？他是谁……”这种时候模仿林仿时的姿态就行了，仿佛猫逗老鼠一般，花博士急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听程墨绕圈子，“哦，是影哥，不对，应该称其为花弄影博士，真正的仿生人之父，对吗，影A0？”

花博士面无表情：“如果你觉得用这种话术可以迷惑我身边的人，你就想错了。我身边的仿生人都知道花弄影的身份，尽管如此，他们依旧听命于我……”

“因为我掌握了他们的命门、控制了他们的欲望，告诉他们只要听我的话就会得到想要的东西，而他们也决不会背叛我……”

狂妄傲慢的想法——但这不是程墨关心的点，令人作呕的NPC见多了，他感到古怪的是，花博士在说出这番话的神态：他的眼睛爆发出灼热又崇拜的光芒，连带他的表情也生动了不少，但是那绝不是说出自己想法的表情，是在背诵他奉为圭臬的圣言。

花博士被他所谓的神灌输了那套控制他人的想法。

程墨打断了花博士的自我陶醉，冰冷地将他拉回现实，粗暴地拽到他那丑陋的真实想法前：“你是在嫉妒？”

花博士脸一沉。

但程墨没有停下的打算，不紧不慢地继续：“你看不起影哥的所作所为，你将他打落地狱，他在你面前已经一文不值，即使做到这一步，你仍无法理解，为什么他的身边还是有人在帮他——在你需要费尽心思抓住别人的弱点才保证不被背叛的情况下？”

“胡说！”

花博士的声音被程墨的质问压了下来：“你先进的脑单元没能得出结论？你伟大的神明不曾告诫过你？你在人类中观察了几十年也没有发现？”

程墨的声音迅速冷下来，连带他温和的眼神也一起降到冰点，连牡丹也不由自主抬头瞥了一眼程墨：

“呵呵，你居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都选择帮影哥？”

花博士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他的呼吸都加重了不少，以要杀人的视线死死瞪着程墨，但他越是这样，就越显得装腔作势，就像一位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戳穿的、赤身裸体的国王。

对面的人只是不言不语地看着他，就像面对平静的月亮——那颗自然人先祖效仿他们曾经生活的星球制造出来的、亘古不变的卫星。

花博士渐渐心跳加速，血液仿佛在逆流。

那个人明明被关在铁栏杆后，明明被铐住了双手，明明他的身边还有最新型号的仿生人保护——

即使如此，那充满压迫感的气势还是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以至于身处安全地带的花博士竟先一步错开了目光，脊背塌陷下来，略显恐惧地靠上了扶手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