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程墨,看你造的孽,搞得所有高级玩家都开始上班打卡了。”
这次的声音来自程墨的背后。
程墨微微侧头:“你醒了?”
“你背后硌得慌,”秦青抱怨了一句,“不准把我放下来,我腿还软呢。”
程墨一步一步缓缓走着台阶。他的身体动作其实幅度很小,背后的秦青一直感觉稳稳当当的,但架不住小孩喜欢习惯性找茬。
台阶的尽头,十层大门闭合,所有先一步到达的玩家都背对着大门,看向姗姗来迟的程墨。
当然,最终关卡十层只剩下评价为5的程墨可以上场了,也只能是他了。
程墨在众人的注目礼中坦然地走上台阶,他连步伐的频率都依旧如此,秦青听着他的呼吸心跳都没有变化。
只能说此人真的是一如既往地变态。
他抬手推开十层的大门,十层厚重的门也很有仪式感,像是一扇老旧的木门,发出了吱呀一声。
那声音惊动了十层深处。
大门洞开。
从外部投射进的光芒照亮了黑暗的十层。
这不是八层那种冥界的幽暗、九层那种灾厄的恐怖,就只是单纯的,没有点灯罢了。
外部的光芒也给了十层副本一个讯号,原本布置在十层的烛火一一点亮:这一层没有布置任何舞台背景,就是极其普通的,一座高塔的楼层该有的样子:灰白的墙砖散落着霉菌和青苔,墙角落灰,地面是布满裂缝的地砖,烛台布置在四角,微光刚好照亮了楼层。
程墨适应了光线,朝十层深处望去,恰好和十层的主人对视了。
那是一双明亮而目光炯然的眼睛,人们往往会先一步被那种诱惑与生机抓住,然后才注意到,那如同融化的黄金一般美丽的色彩,似乎不需要灯火,那双眼睛也足够点亮十层的黑暗。
让人不禁疑惑,究竟要怎样的一张脸,才配得上镶嵌这样一对宝石般的双眼。
然后就能看到,她是一位肤白胜雪、五官完美的少女,但并不显得柔弱,而是有一种野性的危险,一头海藻般的绿色卷发遮住了她的身体,仿佛只有这样夸张的颜色才能衬托出她的诡异,因为再次看去,就不由得为她那非人的美和爬行动物般冰冷的神情感到胆寒。
再多就看不到了,因为少女只有脸露出了。她全身都被一堆重重叠叠、洁白无瑕的巨大圆球所遮住。
那是……蛋?
程墨还来不及细看,就听到一直以来引路的巫婆发出了桀桀的阴森笑声:“恭喜各位勇者,公主已经恭候多时了。”
巫婆一直是公事公办的态度,偶尔的笑声就像是在塑造氛围一般,只有此刻的笑声竟然透出了一点畅快和戏谑:“但同时,她也是十层的怪物:厄喀德那。”
当然,万妖之父屈居九层,那么顶层只会是众怪之母。
是啊,这就是游戏所喜欢的,本该被拯救的公主早已化为怪物,你对她的唯一拯救就是杀了她。
悲惨的女妖,这就是斯芬克斯所预告、所嘲弄的结局。
十层有一扇通往户外的窗户,窗外落雷一声接一声,隐约混入尖利的鹰啸。
程墨看了一眼那扇大开的窗户,朝着怪笑的巫婆问道:“如果我选择从塔外爬上来,她是不是就不会是怪物,而是一位该被拯救的公主?”
在长发公主的故事中,王子并不是循规蹈矩地一层层登塔,而是顺着她那长长的头发,从塔外出现在她的世界。
可惜,他们不能成为拯救公主的王子,只是屠戮怪物的勇者。
巫婆抬起头,她的眼睛被兜帽遮挡,只有那口焦黄残缺的牙齿,在夸张的笑容中展露无遗:“可悲的人,你在同情怪物吗?”
“不,我只是在可惜,一切本该有个更美好的结局。”程墨说着,轻轻放下背后的秦青,孟归白立即上前扶住秦青。
他并不理会周围人复杂的眼神,也许这些人会觉得又是帽匠的一次圣父心泛滥——
事实是程墨只是稍微有点可惜。
所有违背游戏意思的事情他都乐意做,因为所有故事发展成令人扼腕的悲剧都得怪游戏造孽——这明明是个称为童话的游戏,却没有一个童话的结局。童话明明是多么简单又美好的东西,为什么非要篡改为杀戮、悲伤和痛苦。
程墨脱下了阻碍行动的风衣,里面随意套着一件黑色T恤,尽管脑袋上还戴着一顶复古报童帽,但他靠着一张帅脸和沉稳的气场,硬生生压下了这种不伦不类。
程墨边活动着手腕边走入场内。
沙漏中的倒计时还在继续。
他听着沙砾落入沙堆中那细微的簌簌声,似能看穿一切的目光落在厄喀德那身上。
她同样平静地回望着他。
像是懵懂的少女,又像是邪恶的妖妇;像是无机的爬虫,又像是荡漾的水波,似人和非人的特质都在她身上完美融合了,仿佛在直视着一道活过来的深渊——这一刻就能明白,正是这样一头怪物,才能诞生那些各异又恐怖的怪物。
最后一粒沙落悄然落下。
砂砾落下甚至无法激起沙堆的一点波澜,但那一刻,程墨脚下已经用力,就像是其他人用了道具瞬移一般,他一下子就已经跳到厄喀德那上方,无情的拳头正预备落于那颗美丽的头颅上——
程墨的辣手摧花没有实现,他的拳头被挡住了。
被挡住的一刻他就身形飞退,转瞬回到原先的安全距离,素来表情匮乏的脸上也显出了一丝疑惑和厌烦。
而这一进一退结束,众人才刚眨了一下眼。
“什么?!”
当看清了眼前的景象时,其他玩家禁不住惊叫出声。
也不怪他们失态,挡下程墨攻击的居然是一条异常眼熟的蛇,或者说怪物:本该被杀死的九头蛇海德拉。
出现在本层的怪物不像之前七层的那头巨大,但视觉压迫感依旧很强。它咝咝吐信,脑袋舞蹈般此起彼伏,程墨的那一拳切实洞穿了九头蛇的脖子,不过它还有八个头,根本无伤大雅。
程墨顺着那细长的脖子看下去,巨大的蛇身盘旋,将厄喀德那遮得严严实实,还有小半的蛇尾没于它脚边那颗裂开的白色圆球里——应该说那不是圆球,而是蛇卵。
是厄喀德那的卵。
九头蛇正从蛇卵中重新出生。
很难想象这头庞然大物诞生于这枚小小的白色蛇卵——游戏净喜欢在没必要的地方较真细节,但又在难以理喻的地方天马行空。
程墨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这一层一共有十枚卵。
看来这就是这层的难关了。
算上前八层的怪物和塔外巡逻的百首巨龙拉冬和高加索神鹰,这个副本中出现的、厄喀德那的孩子将会在这一层同时出现。
正是符合众怪之母的楼层。
像是在响应他的猜测,地上的蛇卵一一划开裂缝,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破壳声,湿漉漉的、早该死去的怪物悉数从洁白的蛇卵中一点点爬出,它们比在之前楼层的样子有所缩小,但这并不影响它们的难缠。
怪物们的诞生几乎在众人眼中放慢了动作,人在极度恐惧时就是这样的,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怪物伸出的长舌、旋转的眼睛直到舒展的毛发,咆哮先于身躯出现,带毒的鼻息仿佛近在咫尺。
火焰在燃烧,巨木在生长,狂风大作、毒气四溢,原本寻常的十层正在演变为炼狱。
旁观者都感到由衷的绝望,尤其他们每个人都亲身经历并与一头几乎无法战胜的怪物殊死搏斗——而现在,整整十头!
只有位于场中央的程墨不同,他望着琳琅满目的怪物秀,从鼻间发出一声冷漠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