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一诺被细线织就的网接着,在半空中微微摇晃。
他的手不由自主摸向腕带。
此次进副本是他的队长魔镜颜夙的要求,在进本之前,他叮嘱了很多事情。
要和帽匠交代的话、要准备的道具……当然,他的队长也不是那种厚此薄彼、轻视队友的人,他还叫人传送给他一个游戏内的包裹,并且一如既往神神秘秘地说道,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打开。
郑一诺是个老实听从队长命令的青年,既然队长说了要艰难的时候打开,他就不会手贱得提前去碰。
但他也很愁,队长经常给出那种模棱两可的话,现在是不是他口中那艰难的时刻呢?
郑一诺觉得自己很难,睡眠药被打翻,他的耳朵失聪,面对一头凶龙无从下手;但又不是很艰难,毕竟他手脚还没断,没到绝境——事实上只要想办法把凶龙搞昏过去,周婉婉玩家就能把怪物搞死。
说到底,和龙搏斗算不算一件艰难的事情?
郑一诺发散思维缓解着疼痛,手指在腕带上一点,最后还是只从系统空间中拿出了一瓶伤药。
不是最顶级的那种,不过治疗失聪应该足够,他甚至有点后悔在二层结束就把程墨送的顶级伤药给喝了。
好歹橡树上的细线网大致都还在,之后应该也能采取有用的攻击……吧?
凶龙吼完一声,盯住了半空中悬着的猎物。
凶龙那一吼确实吼断了不少细线,但是并没有完全挣脱线网,而郑一诺重新布置细线的速度绝对会快于凶龙的攻击的,但他却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连药都顾不上喝,飞快从网上起身,躲藏到另一处位置。
一块石子击穿了他之前待着的线网。
凶龙在线网中能活动的部位有限,但它似乎不急于挣脱束缚,用那稍微可以动弹的利爪、尾巴,将身边纷纷掉落的树枝、石子、叶片都精准地扫向郑一诺。
即使是那些轻飘飘的小东西,在龙的速度和力道下也快得像是穿透血肉的子弹。攻击一排排扫向猎物,郑一诺几乎是狼狈地在树枝间躲闪,虽勉强避开了致命伤,但很快就遍体鳞伤。
而且,凶龙依旧追踪着他。
这次不是用那凶器般的尾巴,而是用那种冷冷的、轻蔑的目光看着他,阴魂不散地跟着郑一诺。
它在分析并预知猎物的行动模式。
并且它的分析快速有效。
当又一次险险避开凶龙的扫射时,郑一诺正短暂地滞空。
攻击太快也太频繁,他仓促之间错过了之前布置的线网,不过没关系,他手中正牵着一根线,很快就能将他拉到新的落点……但是,那头凶龙的眼睛突然有了一丝波动,就好像它等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不好!
郑一诺手中的线一松!
他惊愕地看向线的另一端,那头本该稳稳缠在一根树干上,就像其它无数根线一样。
但那根树枝不在他之前绕线的位置!
说来可笑,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确确实实的,周围所有的树枝都变动了位置!
他怀疑是龙制造的幻觉,都没有怀疑过,那棵巨大的橡树,是活的!
直到被重重粗壮的树枝包围,他才恍然惊觉,六层的怪物不是科尔喀斯凶龙——
不止是凶龙,还有那棵蔽日干云的橡树!
郑一诺在半空中,彻底避无可避。
是他的疏忽,他没有及时将耳朵治好,忽略了身后细碎的动静,那些植物的枝条在悄悄移位、绕后、汇聚的动静。
橡树的包围网早已完成。
那些树枝包围住他,不光扯断了他布置的所有细线,还挡住了他所有的退路,但更多橡树上的树枝则聚拢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绳高高举起,对准这渺小的猎物,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郑一诺眼前一黑。
他完全无法招架,所有的攻击都结结实实砸了个正着。
那树枝的力道也许没有凶龙大,但胜在源源不断,密集得堪比暴雨、沉重得如同灌铅,将郑一诺从高空中砸落地面,并且迟迟没有停止,仍旧连绵不断地落下来。
他甚至无法计算究竟过去了多久,漫长得如同酷刑折磨的鞭打,以所有树干抱团成一个巨大的铁锤,重压下来又反复碾压告终。
橡树底下尘埃四起、一片狼藉。
高处,巨大的橡树和凶龙完全展露出了真身。
仿佛是从橡树中孵化出了一头龙,凶龙那隐没在树干间的身躯早已融化进巨木中,木头上斑斓的青苔和古旧的纹路也爬上了龙鳞。他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树枝是巨龙四肢的延伸,巨龙是树木的头脑;龙的血肉之躯喂养着树木,树木的汁液也反在哺育着这头龙。
六层的怪物竟是科尔喀斯凶龙和金羊毛树合二为一的怪物!
·
观战的众人也为这意外的发展震惊。
在进行了一场单方面压制且惨无人道的攻击之后,凶龙依旧是安静的,它姿势都不变地继续盘踞在树上,就好像一棵真正的植物一样,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棵树带来的影响。
只是那棵老橡树不再伪装,每一根枝条都在蠕动、弯曲、伸展,叶片簌簌作响,整棵树在风中耀武扬威,跃跃欲试想要重新开始蹂躏树底的猎物。
凶龙的吼声不光是为了威慑郑一诺,也是为了唤醒这棵与它融为一体的橡树。
李多福喃喃道:“用火有用吗?毕竟是棵树……”
秦青反驳道:“但是那也是头龙,大多数龙可都是能喷火的。”
“即使是怪物也应该遵从本体的属性……吧?”
“但又怎么确定树还是龙是本体?”
玩家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开,但是都刻意避开了一个话题:树下的小曹还活着吗?
郑一诺还活着。
作为魔镜的队友,身上保命的东西多少有一点。
他趴伏在地面,双腿尽断,胸腹血肉模糊,只有脑袋是完好的,但连喘气都费力。
全身上下伤处太多,以至于他都感受不到疼痛,不知究竟是疼痛的地方太多大脑反应不过来,还是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屏蔽了痛觉。
内脏的血液反涌至喉咙,他连咳嗽都没力气,却还要强迫自己将血沫咳出,防止自己被活活呛死。
而且他没有时间浪费在咳血这种事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