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地里她将早已准备好的行装做最后清点,一个中等大小的藤编行李箱,里面只放了最必需的东西,
比如一些衣物。母亲额外给她的那笔钱,被她分开藏在箱底夹层和随身布袋的暗格里。
她没有带任何与成濑屋显赫身份相关的东西,没有华服,没有贵重首饰。
给母亲的信她反复斟酌,写了好几次,最终只留下简短几句。
「母亲大人膝下:
不孝女椿决意外出历练,追寻己路。深知此举忤逆,令双亲蒙羞,然心志已定,万望海涵。母亲养育深恩无时敢忘,此去山长水远,必当珍重自身。待稍得立足再图禀报,恳请母亲务必保重,勿以椿为念。
不孝女椿泣叩。」
信没有封口,她打算在临走前,悄悄放在母亲妆台上。
对于茂她没有留信,有些话言语反而苍白。
她只是一枚银簪用一块素帕包好,在出发前一晚趁茂在苗圃浇水时,悄悄放在了他房间的门槛内。
他一定会明白。
最棘手的是辉夜。
出发前夜他果然又来了,那晚他异常沉默,只是紧紧抱着她,抱得她骨头都有些发疼,将脸埋在她肩头,呼吸灼热而急促,却一言不发。
椿也沉默着,任由他抱着,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他披散的长发。
黑暗中她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辉夜似乎睡着了,箍着她的手臂也略微放松。椿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为他盖好薄被,在黑暗中静静看了他沉睡的侧颜许久,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出发之日选在了一个晴朗的周一早晨,父亲万太郎一早便出门,去与剧场经理商谈祇園祭后下一季的演出安排。母亲佳代习惯在周一上午与内宅管事们核对一周用度。野口伯伯要去银行办事,辉夜……他所在的组上午有重要的连排,绝不可能中途离开。
这正是绝佳的时机。
椿将头发全部梳起,在脑后盘成一个紧实的圆髻,用最普通的黑发网罩住,戴上一顶宽檐的麦秆编遮阳帽,帽檐压得略低。
脸上未施脂粉,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女性,毫不起眼。
她提起那个藤箱,分量不轻,但还能承受。
最后看了一眼居住了许久的房间。
她轻轻拉开纸门,走廊上空无一人。
清晨的宅邸尚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厨房区域传来隐约的动静。她穿过自己院落侧门,经过一段少人使用的杂物廊,绕过弟子寮的后墙,最后从平日运送垃圾和采购物品的偏门出去。
心跳得很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幸运的是一路顺利,在偏门处只有一个年老的看门人正在打扫,见到她这身打扮提着箱子,也只是愣了一下,憨厚地问:“小姐这是要出门?”
“嗯去朋友家住几天,散散心。”椿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随意,“麻烦您了。”
老门人没有多问,只嘟囔了一句“小姐早去早回”,便为她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一步踏出门外,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椿没有回头,加快脚步朝着巷口走去,在那里她已经预约好了一辆人力车。
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接过箱子放好。
椿坐上车,报了目的地:“去京都驿。”
“好嘞。”车夫吆喝一声,抬起车杠,小跑起来。
到地方后椿付了车钱,提起箱子,有些笨拙地汇入涌动的人流。
车站内人声鼎沸,各种气味混杂,巨大的时刻表挂在墙上,红字显示着开往东京方向的列车班次。椿有些慌乱地寻找着售票窗口,好不容易排队买到一张三等车厢的票。
票价不菲,几乎花掉了她积蓄的一小部分,让她心头一紧。
距离发车还有一段时间,她找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将箱子放在脚边,拉低帽檐。
等到火车来了,椿提起箱子跟着人群走向站台。
她随着人流挤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窗外京都站的站台开始向后移动,越来越快。
椿将额头抵在微微震动的玻璃窗上,望着飞速掠过的风景。
真的离开了。
过了几个小时,列车在一阵更加喧嚣的汽笛和广播声中,缓缓驶入了东京的上野车站。
站台更加庞大,人潮更加汹涌,声音更加嘈杂混乱。
椿提着箱子,有些踉跄地随着人流挤出车厢,踏上东京的土地。
站内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她问了几次路,换乘了嘈杂拥挤的市营电车,叮叮当当地穿行在东京的街巷中。
在市井街道中辗转了许久,椿终于找到了那条狭窄的龟泽町。
街道两旁是鳞次栉比的低矮长屋,晾晒的衣物像万国旗般飘扬,孩子们在巷子里奔跑嬉戏,主妇们在水井边闲聊。
她按着门牌号,找到了一家门面狭小、堆满各种日用杂货的荒物屋。店门口挂着褪色的暖帘,上面写着“松川商店”。
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电车挤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鼓起勇气掀开暖帘,走了进去。
店内光线昏暗,货架从地面堆到天花板,塞满了锅碗瓢盆、扫帚畚箕、油盐酱醋等各种杂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货品。
听到脚步声,老妇人抬起头,上下打量着椿。
“请问是松川老夫人吗?”椿有些不确定地问,报上了名字和自己的来意,“成濑椿……之前我们说好的。”
老妇人松川老夫人眯起眼睛,又仔细看了看椿,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才“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啊……进来吧,后院说话。”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掀开通往后间的布帘。
椿跟着她穿过堆满货物的狭窄通道,来到后面一个兼作厨房和起居室的房间。更加拥挤,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一个同样沉默寡言的老爷爷正坐在矮桌边喝茶,看到椿,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松川老夫人示意椿坐下,给她倒了杯粗茶。
“我们这儿地方小,吃饭就跟我们一起,简单些。可能这短时间的会委屈到你,你也看到了我们这就是这样一个情况。”
椿摇摇头:“不会不会,麻烦你们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起身去收拾阁楼了。老爷爷继续沉默地喝着茶。
椿捧着那杯微温的粗茶,坐在这个充满市井气息的房间里,听着外面街道传来的嘈杂声响,闻着空气中混杂的旧物和食物气味。
这就是她在东京的第一个落脚点。
她放下茶杯,走到唯一一扇小窗前,推开一条缝。黄昏的夕阳给肮脏的街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远处的电线杆上停着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
夜风从窗缝钻入,带来远方的气息。
她轻轻关上了窗。
真好,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