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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chapter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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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是朔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但她没有熬多久。

意识,沉入了更深的黑暗。

椿做了个梦,也是一个下雨天。

梦境里的场景,似乎是这个房间。

她看到“自己”,那个比现在看起来要年轻几岁的成濑椿,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浴衣,腰带松松系着,领口有些散乱,乌黑的长发也未仔细梳理,披散在肩头。

她站在房间中央,脸色是一种激动的潮红。

而在她的对面,站着同样年轻几岁的成濑朔。

他也只穿着浴衣,深蓝色的布料,衣襟更是大敞着,露出大片苍白而线条清晰的胸膛。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椿。

房间里的窗和门都关得死死的,密不透风。但灯却没有熄,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将两人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墙壁和榻榻米上。

他们在说话。

嘴唇飞快地开合,表情激动。

但是,作为旁观者的椿,却听不清任何一个字。所有的声音传到她的耳朵里,都变成了一片嗡嗡作响的底噪。

只能从两人脸上那异常鲜明的表情判断出,这是一场激烈的争吵。

可能关乎背叛,关乎欺骗,关乎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血缘鸿沟与扭曲情感……谁知道呢。

然后,她看到梦中的“自己”,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掴了朔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仿佛穿透了梦境的隔膜,让旁观者的椿心脏都跟着一缩。

朔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但他没有动怒,他只是慢慢地将脸转了回来。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椿”挥舞过后尚未收回去的手腕,用力一拉。

“椿”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撞进了他的怀里。

紧接着,在旁观者椿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梦中的两人,几乎是撕咬般地交换了一个吻。

梦中的“椿”闭着眼睛,睫毛剧烈颤抖,侧过头似乎想要躲避,却又被朔用力扳回。

旁观者的椿猛地闭上了眼睛,侧过头。

她觉得没眼看。

这算什么?

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令人不适的梦境。

这个欲望如此强烈,以至于其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

椿倏地睁开了眼睛。

胸膛因为惊悸而剧烈起伏,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然后,她意识到身边有人。

那股混合着雨汽和独特体息的味道,近在咫尺。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甚至比入睡前收得更紧了些。

朔……还没走。

几乎是与此同时,或许是被她突然加重的呼吸和身体的细微紧绷所惊动,身后的人也动了一下。

环绕着她的手臂微微松开,身后的胸膛撤离了一些。

椿僵硬地躺着,不敢回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坐起身了。

然后,是布料被抖开的细微声响。

似乎在换衣服。

天色似乎比夜里亮了一些,但依然阴沉,雨声未歇。她将脸向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视线越过自己的肩头,模糊地捕捉到一个背对着她的男性背脊。

朔背对着她,跪坐在被褥旁。

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浴衣已经褪下,松松垮垮地搭在手肘处,露出整个线条流畅而结实的背部。他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调的白皙,肌肉的轮廓随着他换衣的动作微微起伏。

然后,椿的目光定格在了他背部中央,靠近脊柱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颜色已经变得深褐的旧疤痕。疤痕斜斜地延伸,从肩胛骨下方一直到后腰附近,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永久地烙印在他的皮肤上。

那是什么时候弄的?怎么弄的?

这个疑问在椿脑海中闪过。

但她只是想了想,便迅速放弃了深究的念头,她不是很在意这些。

就在她视线流连于那道伤疤的刹那,朔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他转过了头。

清晨昏暗暧昧的光线中,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直直地撞在了一起。

一个尚带着梦境余悸与清晨茫然,衣衫不整地躺着。

一个半裸着上身,腰间松垮系着衣带。

没有夜间相拥的伪装,没有睡意朦胧的缓冲。

这是他们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第一次如此赤裸地对视。

朔就那样低头看着她,背对着窗棂透进的晨光,整个人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柔和模糊的毛边,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窗外的雨势似乎在他转身的这一刻小了很多,从之前的倾盆喧嚣,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的缠绵,只有檐滴偶尔坠落,发出清脆而孤单的“嗒”的一声。

他静静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将褪到手臂的浴衣拉回肩头,整理好散乱的衣襟,将腰带重新系紧。

做完这些,他复又俯下身,朝着椿的脸靠近。

意图很明显,

一个或许已成习惯的吻。

椿几乎是本能地在最后一刻将脸别开,转向了内侧,温热的呼吸擦着她的耳廓掠过。

不合时宜。

她在心里冷冷地想。

时间不对,场合不对,对象更不对。

他这是在趁人之危,更何况……他们之间,他怎么敢?又怎么可以如此理所当然?

朔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但他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流露出丝毫恼意。他低笑了一声,随即他伸过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将她颊边一缕汗湿的乱发,轻轻捋到了耳后。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直起身,不再停留。

“我该走了,今日有重要的合约要签,下午还要见几位从东京来的赞助人。”

他这样的人一旦抓住了权力,大概就不会轻易放手,更遑论将事务假手他人。

成濑屋偌大的家业,台前幕后的诸多事宜,桩桩件件恐怕都需要他劳心劳力,亲自过问决断。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又嘱咐了几句。

“想吃什么,或者有什么别的需求,尽管跟小秋说。药要按时换,书看完了吗?无聊的话,让小秋再给你拿几本新的。”

“知道了。”椿侧躺着,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简短而模糊的三个字作为应答。

朔似乎也不在意她的冷淡,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渐歇的雨声中。

直到确认他确实走远了,椿才撑着身体坐起来。

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发丝因为一夜的辗转和汗湿而有些黏腻。

窗外的雨果然还在下,只是变成了细密绵长的雨丝,仿佛永远没有停歇的迹象。

这种不见天日的潮湿,让她脚踝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没过多久,纸门被轻叩了两下。

不等椿回应,门便被拉开,小秋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低着头走了进来,这似乎已成惯例。

小秋帮助椿换下寝衣,穿上宽松舒适的日常家居服,外面罩着同色的半衿。然后扶她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为她梳理长发。

铜镜里映出椿苍白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看着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容颜,心里没有任何修饰打扮的欲望。

打扮给谁看呢?给朔吗?那只会让她感到更加恶心和屈辱。

“不用太麻烦,”她低声对小秋说,“把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来就好,脸上……什么都不用弄。”

小秋点点头,动作麻利地用一根素色的发绳,将她浓密的长发在脑后较低的位置松松束成一束,垂在背上。脸上更是脂粉未施,清水净面后只抹了一层滋润皮肤的雪花膏。

换装完毕,用过小秋端来的早饭,椿觉得精神稍微好了一些。

脚踝还是痛,不宜多走动。她便又挪到矮几旁,示意小秋也坐下。

“今天,我们继续认字吧。”椿说着,摊开纸张,拿起钢笔。

她先写下了“小秋”两个汉字,旁边标注了假名。“这是你的名字。”

小秋认真地盯着看,嘴唇无声地翕动。

接着,椿想了想,问道:“小秋,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小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迟疑片刻,用手指沾了点杯中的清水,在矮几光滑的漆面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简单的符号,但很不规范。

椿根据形状猜测着,在纸上写下了“春”字,旁边注音,看向小秋。

小秋用力点了点头。

“好,小春,是吗?”椿在纸上写下“小春”,教她认。

小秋学得很认真,指着“春”字,又指指自己,再指指门外家的方向,努力表达着这是她女儿的名字。

通过这样简单的点头摇头,结合小秋笨拙的比划和椿的猜测,椿大致拼凑出了小秋的背景。

她有一个年幼的女儿,大概四五岁,名字里带个“春”字。丈夫是附近码头上的搬运工,工作辛苦,收入微薄但稳定。一家人住在成濑屋后街狭长的长屋里,虽然清贫,但夫妻勤恳,孩子懂事。

小秋来这里做这份工作,报酬想必比寻常女中丰厚许多,足以贴补家用。

在询问这些的时候,小秋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疑惑,这反而让椿心中疑窦渐生。

按照她对自己的了解,在这样漫长且绝望的囚禁中面对唯一朝夕相对的看守,过去的自己怎么可能不去尝试了解对方?

然而,从小秋的反应来看似乎……并没有。

过去的“成濑椿”,并没有真正了解过小秋。

这不应该,这不符合她惯常的作风。

椿停下笔,抬起头直视着小秋。

“小秋,在你之前……照顾我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小秋闻言,停下了模仿书写的动作。

她看着椿,眼神里掠过一丝茫然,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不知道在她之前,还有谁照顾过这位大小姐。

椿明白了。

这五六年,或许照顾她的人一直在更换。

小秋不是第一个,可能也不是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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