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口而出:“你出轨了?”
“想想看,一条澄,”她慢条斯理地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他后颈的发茬,“本来最开始你对这场联姻抗拒得不得了,到时候不约束你难道不好吗?还是说……现在你喜欢上我了?”
喜欢?
澄感觉到傍晚的风变凉了,吹过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带走黏腻的热气,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是的,他抗拒过。
激烈地、大声地在父亲的书房里,他觉得荒唐,觉得束缚。
“总不能就因为我跟她拉过手,就要娶她吧?”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嚷嚷的,“她跟我哥那种假正经才更配。”
他又想起更早的时候,趴在成濑家墙头,第一次看见在庭院里拍绣球的小小女孩。
阳光照在她乌黑的头发和瓷白的脸上,漂亮得不像真人。
于是他的态度反复不定,时而想靠近,时而又故意躲远,用恶作剧引起她的注意,又在她看过来时别开脸。只是大人们忙于更重要的利益权衡,没人理会他少年人那些自相矛盾的心事。
“现在……不一样了。”他喃喃道。
“怎么不一样了?”椿却不放过他,追问着。
澄语塞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像样的音节。
不一样在哪里?
他说不出来。
或者说他不愿意去深究,不愿意承认。
承认“喜欢”或者“爱”这种感觉,对他而言就像是把脸伸过去,去问她讨要一个巴掌。
像是一种示弱,一种在他与成濑椿关系中,将自己置于下风的愚蠢行为。
在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混乱心绪的驱使下,他梗着脖子,“可以啊,各玩各的挺好。”
椿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晚风拂动她颊边散落的碎发,长长的睫毛在暮光中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鼻梁秀挺,嘴唇因为亲吻而显得格外红润。
澄看着她。
“脚还疼吗?”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好些了。”椿低声应道。
澄蹲下身,这次动作干脆了许多:“上来。”
他背对着她,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我背你回去,这地方人多,也叫不到车。”
椿犹豫了一下,伏上他宽阔的背脊,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澄稳稳地站起身,双手托住她的腿弯。
她的体重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些,仿佛一片羽毛。
她蹬了蹬还挂着那只不合脚桐木下屐的脚,提醒道:“鞋子……”
澄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稳又快:“之后赔你一双新的。”
他迈开步子,混入归家的人流。
暮色彻底四合,澄背着椿小心地避开拥挤处,走过挂着“玉出”暖帘的茶屋,走过传出悠扬尺八声的料亭。穿着艳丽和服、梳着高岛田发髻的艺伎与年轻的舞妓们,踩着高高的木屐,袅袅婷婷地与他们擦肩而过,留下一阵浓郁的脂粉香风。
椿将脸微微侧向一边,脸颊贴着澄的后颈,能感受到他皮肤下蓬勃的血脉搏动,以及行走间肌肉的轻微起伏。
澄的脚步顿了一下,手臂将她托得更稳了些。
他们走的是与来时不同的路,稍微绕远,但更僻静。
沿着白川畔的石板小径,两岸垂柳如烟,水中倒映着岸上料亭的灯火,碎成粼粼的金红。夜风带着河水微腥的凉意,吹散了祇園中心的喧嚣。偶尔有屋形船缓缓驶过,船头悬挂的红灯笼在黑暗中划出温暖的光轨,船内传来宴饮的笑语和清脆的三味线音。
“到了。”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他们已经走到了成濑家后巷的入口。
与祇園的灯火通明相比,这里幽暗寂静,只有几盏稀疏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澄小心地将椿放下,扶着她站稳。
他小心地将椿放下,让她扶着粗糙的砖墙站稳,然后自己向后退了两步,助跑蹬踏,双手抓住墙头凸起的砖石,灵活得像只山猫,几下就翻了上去,骑坐在墙头。
他朝下伸出手。
椿仰头看着他。
逆着微光,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她将手递过去。
澄握住用力一拉,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腰,将她半抱半拽地拉上了墙头。
动作间不免磕碰,椿低低抽了口气,澄的手立刻松了些力道,但依然牢牢扶着她,直到她在狭窄的墙头上坐稳。
夜风在高处更显清凉,吹散了方才行走的微汗。
墙内是成濑家沉寂的庭院,椿坐在墙头,垂眼看着脚下黑黢黢的落差,心跳有些快。
她转过脸,对还骑在墙上的澄说:“你走吧。”
澄心头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又被这句话堵了一下。
他看着她被夜风吹拂的侧脸,他想说些什么。
质问她到底有没有别人?让她保证不会真的“各玩各的”?
还是说点别的,能打破此刻这僵硬气氛的话?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
然后利落地翻身,落回墙外。隔着墙,能听到他落地的沉闷声响。
椿听着墙外的脚步声,直到那声音彻底听不见了。
澄才在走出巷口、汇入稍显明亮的主街时,顿住脚步。
他在想她没回答。
当他问她“你出轨了?”的时候,她既没有慌乱地否认,也没有委屈地辩解。
她只是巧妙地将话题转移。
她回避了,用一种近乎高明的方式,缄口不言。
那么,是谁呢?
澄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低低咒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谁。
墙头上成濑椿静静地坐着,夜风吹得她有些冷,单薄的浅葱色小纹和服抵御不住夜深的寒凉。她垂下眼,准备自己慢慢挪下去。
这墙对于澄来说轻而易举,对她却有些高度。
将视线投向墙内昏暗的庭院地面时,却意外地对上了一双在幽暗中静静仰视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在稀疏的星月和远处廊灯微光的映照下,亮得有些渗人。
是成濑朔。
他就站在墙根下,距离她准备落脚的位置不过几步之遥。
穿着一身近乎融入夜色的深青色浴衣,头发很温顺服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好像只是偶然散步至此。
庭院这一角很安静,风吹过竹丛的沙沙细响。
主屋的喧嚣隔得很远,唯一的光源是远处长廊转角处一盏昏暗的纸灯笼,光线微弱,仅仅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椿的眼睛从墙外的黑暗骤然落入这墙内更浓稠的昏暗,一时未能适应,看着朔的身影只是一个剪影。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正牢牢地锁在她身上,从头到脚,寸寸逡巡。
“在这里守着干嘛?”椿先开了口。
她没有试图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坐在墙头,鬓发微乱,衣襟不整,一只脚上的木屐不知所踪,只穿着雪白的足袋。
朔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墙根,然后缓缓抬起了双臂,做出了一个准备承接的姿势。
他的手掌向上摊开。
椿没有犹豫太久。
将未穿鞋的那只脚,小心地踩进他并拢的掌心。
朔的手很稳,掌心微凉,带着习武和练功留下的薄茧。
他稍稍用力,向上托举。
椿借力,另一只脚试探地踩上他的肩头。
她扶住墙头,稳住身形,然后轻轻一跃落在了庭院柔软潮湿的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