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厚脸皮,也听不出兄长话里委婉的拒绝之意,或者说听出来了也不在乎。他没顾熏那明显带着阻拦意味的姿态和微合的行李箱,径自溜到箱子旁边,蹲下身伸手就要去掀箱盖。
“澄。”
但澄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掀开了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的衣物和几个用柔软布料包裹好的小物件露了出来。澄的目光迅速扫过,然后伸出手从衣物边缘抽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盒子。
“哈,我就知道有。”澄得意地笑起来。
打开盖子,八音盒便呈现在他手中。
那八音盒通体是用浅金色的黄铜打造,边角镶嵌着小小的蛋白石。
澄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内部铺着深红色的丝绒。随着盒盖开启,一个穿着芭蕾舞裙的人偶从丝绒底座上缓缓弹立起来,姿态优雅,仿佛正要起舞。
同时,清脆悦耳的音乐流淌而出。
“这个好,这个真不错。”
澄的眼睛几乎在放光,他小心地捧着八音盒,凑到眼前仔细看那跳舞的小人,又侧耳倾听那叮咚作响的音乐,“小椿一定会喜欢的,这个给我吧哥。”
熏的拒绝来得很快。
“不行。”
“为什么?”澄捧着那还在叮咚作响的八音盒。
房间里的光线随着夕阳西斜,开始变得柔和而暧昧,将那黄铜八音盒映照得流光溢彩,跳舞的小人影子在深红丝绒上摇曳。
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行李箱中其他未拆的包裹上:“这是我买来送人的。”
“送人?”澄挑了挑眉,脸上的表情带上了点促狭和好奇,追问道,“送给谁?你在英国认识的女孩吗?金发碧眼的那种?”
他显然以为兄长在异国有了什么浪漫邂逅。
但熏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伸出手,让澄将八音盒还给他。
澄却将八音盒往怀里收了收,试图用另一个理由说服:“可是哥,我真的觉得椿会喜欢这个,你看这个芭蕾舞小人,跟她房间里那个我以前送她的不是很像吗?”
熏依旧不为所动。
只是再次清晰地重复:“还给我,澄。”
澄看着兄长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将八音盒递了回去。
熏接过,小心地关上盒盖,跳舞的小人也缓缓隐入丝绒之中。
他将八音盒仔细地放回行李箱内一个单独的夹层,然后开始整理其他物品。
“澄,”熏一边整理,一边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三天两头就往京都跑,是不是太频繁了些?”
澄正在为没拿到八音盒而悻悻:“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因为椿写信给我,我才去的。”
“她写了什么给你?”
澄没想太多,直接答道:“她说她家里人,不让她去读女校,心情不好。我过去说说好话,帮帮忙。”
熏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余晖中投下浅淡的阴影。
重复了一遍:“……这样吗?”
之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阵略显尴尬的沉默。
澄觉得兄长大概是旅途劳累,心情不佳,自己也讨了个没趣,便随便找了个“母亲叫我下去看看晚饭”之类的由头,悻悻地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听着澄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熏缓缓转过身,走到门边伸手“咔哒”一声,轻轻将门锁上了。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归鸟零星的鸣叫,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别墅内的活动声响。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却迅速黯淡的光影。
熏没有开灯。
他就站在房间中央,行李箱摊开在脚边。他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从书架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到床沿,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无法宣泄的焦躁。
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横冲直撞,呼之欲出,却又被死死地压在舌根之下,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恶心。
他想着,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深切的恶心。
澄和熏是双胞胎,但这层血缘纽带,并不意味着他们关系有多么亲密无间,兄友弟恭。
恰恰相反,自懂事起某种隐性的竞争与资源的天然争夺便存在于他们之间。
就在刚才,如果不是他表现得足够强硬,澄就会像过去许多次那样,理所当然地“夺人所好”。
这样的事情,早已屡见不鲜。
当然熏知道自己也并非什么温良纯善的好人。
虽然他对澄说的这是买来送人的是百分之百的真话,没有掺假。
但真话,他只说了一半。
是啊,八音盒是他想送人的,这没错。
但他想送的人,就是成濑椿。
在这样的情境下,真话只说一半,那跟说谎又有什么区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