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牵上的那一刹那,前座一直喋喋不休介绍着博览会的澄,声音像是被骤然掐断的丝线,降了下来,最终归于沉默。
车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沉了沉。
椿没有在意澄的沉默,她的目光还是投向窗外。
东京博览会的盛况逐渐映入眼帘,会场入口人潮涌动,各式各样的旗帜飘扬,巨大的横幅上用汉字和片假名写着欢迎标语。砖石结构的主馆气势恢宏,旁边还有不少临时搭建的展馆。穿着和服、洋装、学生制服的人们摩肩接踵。
车子停下,熏率先下车,依旧保持着绅士风度一手护着车门顶框,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牵着椿的手,引她下车。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车门也被打开,澄利落地跳下车,几步便绕了过来,极其自然地站到了椿的另一侧。
他们形成了一个三角的阵型。
熏牵着椿的右手,澄走在椿的左侧,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手臂摆动时带起的微风。
很难说这样的三角,到底是澄介入了熏和椿这对未婚夫妻之间,还是椿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根楔子,打入了这对原本利益与共的同胞兄弟之间。
在她出现之前,熏和澄或许还是一对关系算不上顶好,但至少表面维持着兄弟和睦的同胞。
从前他们一起去成濑家拜访时两兄弟总是在一起的,澄总是那个先开口的人,用他带着顽劣和试探的语气问话,或是做出一些稍稍越界的、引人注目的小动作。而熏则总是跟在后面温和地找补,试图为弟弟的失礼道歉,或是用兄长的身份不着痕迹地约束一下。
尽管私下里或许会有龌龊,比如那个坏掉的锡兵,但他们的利益总是一致的。
熏的手依旧牢牢地牵着她的手。
他似乎有很多小动作,指腹带着暧昧的意味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和指根,偶尔又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一下她的指尖。
触感酥麻,带着温热的湿意,从相贴的皮肤一点点蔓延开来。
椿感到有些不自在,微微挣了挣想要抽回手。但熏握得很紧,试了一次无果后她便也不再坚持,由着他去了。
目光更多地投向周遭新奇的事物,试图分散注意力。
他们顺着人流,按顺序参观各个展馆。
在一个展示精美西洋珐琅器的展柜前,椿被一件色彩绚烂的挂盘吸引了目光,停下脚步,微微出神。待她回过神,发现原本走在左边的澄,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博览会内人潮拥挤,更是增添了几分暑气。
熏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随意搭在臂弯里,里面穿着白色的衬衫。
他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椿看着看着,开口问:“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什么?”熏转过头看向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理解她这没头没尾的问题。
椿向他靠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她抬起方才被他紧紧牵过的手,手心因为长时间的紧握和他掌心的温度,已经有些潮润。
她用那微微汗湿的指尖,带着一点力道去掐他裸露在外的虎口位置,那里皮肤温热。
她的目光直直地望进他的眼睛里,语气带着恼意:“我说,你们两兄弟这是要干什么?昨天晚上你们讨论出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熏的喉咙似乎紧了紧。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因天气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质问的明亮眼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不像他平日那般温润,更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熨烫出来,他非但没有因她的掐捏而松开手,反而就着她掐他虎口的动作,微微收拢了手指,将她的指尖更紧地包裹住。
“不满意吗?”他低声反问,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两兄弟都围着你转?椿小姐魅力很大啊。”
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
是吗?
椿她再次用力,想挣脱被他反握的手指,同时脚下也不客气,用穿着小羊皮鞋的脚,踩上了他擦得锃亮的皮鞋鞋面。
“我怎么觉得,”她抬起下巴,“你们是想看我的笑话?”
她顿了顿,直接点破,“我问错了吗?一条澄?”
最后那个名字,她一字一顿地念出。
空气凝固了一瞬。
随即椿明显感觉到,面前握着她的手、与她姿态亲密的“熏”,身体僵了一下。
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跳脱、更加锐利、也更加……熟悉的神采。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容貌,但就在这一瞬间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或者说现在应该称其为澄。
澄看着她,眨了眨眼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怕她跑掉,嘴角勾起一个带着痞气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