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祖父出来办事,”一条澄回答得漫不经心,目光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椿的侧脸和被她合上的图册,“可能再过几天,正式的拜帖就会送到府上了。”
成濑与一条两家的联姻是在椿还没生下来的时候,就玩笑般定下的。
一条母亲当时说:“若是个女孩,就委屈嫁给我家那两个不成器的孩子好了。”
椿不欲与他多言,她伸手准备将膝上的图册彻底合拢收起。
“别呀,”一条澄的动作更快,他直接从沙发背后伸出手按住了图册的边缘,阻止了她的动作,“别因为我来了,就急着要把这些漂亮裙子藏起来嘛。”
强行翻开了图册,指尖停留在一款设计相对保守、领口缀有精致蕾丝的连衣裙上:“喏这个,这个倒是我哥会喜欢的款式。”
接着他的手指滑向另一页,点着另一条裙子。
这条裙子的设计与前一条截然不同,裙摆明显短了一截,大约只到小腿中部,而领口采用了较为宽大的船型领设计,能够展现出穿着者的锁骨线条。
“至于这个嘛……”一条澄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比较喜欢这个。”
他们两个靠得近,别人看不到图片的样式,只当是两个关系较好的。
椿合上图册,这次用了些力气将澄的手指也一并推开。
“不劳澄君费心。”她站起身,不再看他,对杏子和茂示意了一下便径直向店外走去。
“椿小姐请留步,不过是句玩笑话,还请千万不要动气。”
一条澄快步追了上来,说着甚至伸出手似乎想去拉椿的手腕。
椿后撤,簪穗在耳畔簌簌摇动。
这位未婚夫的胞弟,总让她想起邻居豢养的英国猎犬,热情得令人窘迫。
她侧过头,对紧随自己身后的杏子和茂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不必靠得太近。
然而一条澄显然并不满足于此,他脸上堆起笑,“让他们再离远些,我有些话想单独与椿小姐说。”
椿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与一条澄单独相处并非她所愿。正当她准备婉拒时,澄却像是变戏法似的取出了一个东西,献宝似的递到她眼前。
“喏,这个就当是赔罪了。”
那是一个制作极为精美的物件。
筒身用上了色的硬木所制,打磨得极其光滑,两端镶嵌着锃亮的黄铜环。
“这是什么?”她问道,语气缓和了不少。
“叫做万花筒,”澄见她有兴趣,语气更加热络起来,“从横滨港那边传来的新鲜玩意儿,据说在西洋的贵妇人中间也很流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示范性地将万花筒递到椿的手中,引导她将那个镶嵌着透明玻璃的小孔对准自己的眼睛,“来,椿小姐请这样看,然后慢慢地转动筒身。”
椿依言将万花筒凑近右眼。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但随着转动那光滑的木质筒身,五彩的玻璃碎片随着角度的微小调整组合成一片片璀璨的雪花,又或是怒放的菊花,时而如同孔雀开屏时华丽的尾羽,时而又像是夏日祭典时夜空中绽放的烟火。
椿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轻叹,原本略显紧绷的唇角微微上扬。
看到她的笑容,一条澄也松了口气,“怎么样,很有趣吧?”
椿将万花筒从眼前移开,点了点头:“非常奇妙,谢谢你。”
因着这份喜悦,她便也不再坚持,转头对杏子和石川茂温言道:“你们就在后面跟着,不必太近。”
椿与澄并肩,沿着开始繁华起来的四条通缓缓散步。午后温暖的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干净的石板路上。
走了一小段路,椿才想起澄之前的话头:“那么,澄君想跟我说些什么?”
澄双手插在裤袋里,步伐显得有些跳跃,他侧过头看着椿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过几天应该会正式前往成濑家拜访,那天我恰好有些学校的事务要处理,恐怕不能到。”
椿闻言,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你就想跟我说这个?”
她觉得这实在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根本就无所谓吧”
主角又不是他,是她和他的哥哥一条熏。
不过澄不知道,或者说他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差一点事情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当时一条家与成濑家定下婚约之初,椿的母亲轻声分析过:“熏君未来要肩负整个华族家系的重担,你若是嫁过去责任重大,未免太过辛劳……澄虽是次子,但性情活泼,未必没有自己的前程。你与他相处,或许反而能轻松自在些。”
那时年幼的椿对于婚姻尚且懵懂,只是隐约觉得母亲的话是有道理的。
但后来不知怎么的,或许是家族更深层次的考量,这婚约的对象最终还是明确为长男一条熏。
这件事鲜少人知道,毕竟像挑萝卜或是青菜那样挑选华族家的兄弟,这实在是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