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似乎并未听见,依旧低着头,用一把小锄头仔细地铲除着杂草的根茎。直到椿的影子轻轻笼罩了他面前的土地,他才若有所觉,缓缓抬起头来。
看到是椿,他放下小锄头,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泥土,然后站起身。
椿对他笑了笑,她走近几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
“在清理杂草吗?”椿开口,声音自然而然地放慢,吐字清晰。
茂目光落在椿的嘴唇上,努力地辨认着唇形。他知道自己听不清,所以养成了看人嘴唇的习惯。
尤其是面对椿的时候,他会看得格外认真。
椿知道他需要靠近才能听清,便又向前微微倾身,几乎将嘴唇凑到他的耳边,重复了一遍,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廓:“我说你在清理杂草吗?很辛苦吧。”
这一次茂听清了,他用力地摇了摇头,含糊地吐出几个音节:“不……辛苦。”
这样的近距离交谈,对于他们而言是自幼便养成的习惯,旁人或会觉得于礼不合。
她七八岁的时候生了水痘,即使在医疗条件已有所改善的时代,水痘对于孩童而言依然是一场凶险的考验。
高烧、瘙痒难忍的皮疹,以及可能引发的肺炎等并发症。那时家族里人心惶惶,生怕这病损毁了未来大小姐的容貌,或是更糟……
年幼的椿被隔离在宅邸后院一间僻静的和室里。
她浑身布满红疹,又痒又痛。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每天哭闹不休,拒绝进食。
家里无奈,安排了同样幼年时生过水痘、因此被认为不会再被传染的孩子来照顾她。
那就是年纪相仿的石川茂。
那时的茂比现在更加沉默,几乎像个哑巴。
他不懂得如何安慰人,只是默默地守在房间的角落,拧着自己的衣角,担忧地看着哭泣的椿。每当椿发脾气打翻饭碗,他不会说话,也不会告状,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将散落的碗碟收拾干净,然后走到厨房重新盛来温热的粥饭,再次递到椿的面前。
一次,两次,三次……
哭累了,又发着高烧,椿蜷缩在榻榻米上看着他,终于哑着嗓子开口:“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茂愣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努力地凑近了一些,歪着头将耳朵倾向她。
“你听不见吗?”椿又问。
茂似乎捕捉到了“听不见”这个词,他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神情有些窘迫。
椿那时才知道,他耳朵不好。
她看着他努力想听清自己说话的样子,看着他因为无法清晰表达而焦急的模样,不知怎的,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
不是气他,而是气这折磨人的病,也气没有人好好听她说话。她当时就生了很大的气,具体气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只是觉得委屈又愤怒。
但茂很听她的话。
她让他靠近,他就靠近。她让他坐下,他就坐下。
那间养病的和室有一扇很高的窗户,窗外是庭院的一角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几株翠竹。有一天她指着那扇窗户,对茂说:“你趴下,我要踩着你看看外面。”
茂顺从地趴在了窗下,椿摇摇晃晃地踩上他瘦弱的背脊,努力踮起脚尖,双手扒着窗沿,终于看到了窗外那片自由的绿意和湛蓝的天空。
她兴奋地忘了形,脚下不稳,惊叫一声摔了下来,砸在了茂身上。
“哎哟。”椿自己被吓到了,也摔疼了,她去看茂有没有事。
带着哭腔去推他:“你乱动什么,疼不疼?有没有摔到哪里?”
茂被她摇得有些晕,摇了摇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
从那以后每当茂端着饭菜进来,椿会乖乖地吃完。
她开始跟他说话,尽管他大多听不清,需要她凑到耳边大声重复,或者依靠手势和眼神来猜测。
她发现,他是她可以尽情倾诉所有情绪的对象,因为他既无法完全听清,也无法向旁人清晰地转述。
水痘终于痊愈后,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央求母亲将石川茂划到她的院子里来当差。母亲怜她大病初愈,又见茂确实忠心可靠,便应允了。
从此茂成了椿的影子。
那时候识字对于平民而言,依旧是一道不低的门槛,更遑论茂这样有残疾的杂役之子,自然无人教导。
椿为了能有一个真正听懂她、并且绝不会泄露她秘密的伙伴,决定自己来教他。
她教的并非正规的汉字或假名,而是一些她自己发明的符号和图画。茂学得很认真,他努力住椿创造的每一个“字”。
椿之后跟他说了很多事,她跟他说自己不想嫁给一条熏,尽管这是她刚出生就定下的婚事。她跟他说讨厌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她觉得朔很恶心。她还说辉夜太幼稚了,总是表现得像个贪吃的小孩,面对喜欢的东西得不到就又哭又闹。
茂听讲这些的时候没什么反应,椿就喜欢他这副样子。
她在没人的时候歪头靠着他肩上,说:“还是你好,还是最喜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