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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翻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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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晴的手摸到了程予因为紧张挺直的腰脊上,她将掌心贴附上去。头脑中一片澄明,又恍如初生混沌,很像梦中行路,不管来路,不记去路,只是走,步步有着落,又似乎下一刻即要踏空,她听见了心跳,是自己的,也是程予的,相互紊乱地碰撞在一起,鼓噪如雷,直至宛若契合一体,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书房的门被偶然途径的风吹开了一点缝隙,清爽温暖的流光趁机探头进来替换掉了原本暗藏在摆设之下陈旧滞涩的气息。

临睡前,程予左思右想,还是悄悄出门去了师兄们歇息的房间方向。

可是不知怎的,三位师兄竟然都不在房内,她靠着栏杆坐下,侧头看了眼树梢上的月亮。

那么大那么明亮的月亮,就像倒扣住的铜镜,昭示着明天会有一个好天气。

“阿予?你怎么睡这了?”余师兄拍了拍她的头,看着她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取笑她,“姑娘大了,睡外面也不怕被狼叼走了?”

“你还说,你们去哪了?”她咕哝着,醒了神,左右探头往他身后看了看,越发疑惑,“陈师兄陆师兄他们呢?”

余诚怀扶她起来,若无其事道,“哦,他们估计是去厨房寻摸夜宵去了,哎?你是在等我我们回来,有什么事要说吗?”

“主要是想和你说。”程予停顿了一下,她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余师兄,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余诚怀纳闷地看着她,似乎很不明白,“怎么这么看我?不认识我了?”

“师兄,”程予压低声音,盯住了他的眼睛,“你今天何时回的家?”

余诚怀不着痕迹地皱眉,仿佛真的不懂她如此神秘的缘故,但他还是用很坦荡的态度回答她,“我今天去了后山帮李妈妈拾柴,没用多少时候。”

“真的吗?”程予似乎迷惑了,不禁喃喃自语,“难道是我认错了?”

“认错我吗?你今天碰到和我相像的人了吗?”余师兄将手搭起,十分轻松地闲谈模样,“看来我们阿予今天出门玩的很尽兴。”

“谈不上尽兴……”程予有些后知后觉的心虚,赶紧挥了挥手道别结束这个会面,“今天天色已晚,我就不耽误你休息了。”

余诚怀笑眯眯的脸色在程予转身后一点点瓦解成了沉思,直至那抹杏色衣摆彻底消失在拐角处,他横亘良久的喟叹终于化成了一句小声的担忧,“连阿予也扯进了这些乱子,以后会怎么样啊……”

日子平静地过了两天,城中突然开始讨论起拍卖会了。

委托方将自己已经欣赏够了的古董字画等有收藏价值的物品搜罗出来,通过拍卖会经手在不同的有钱人之间,互相抬价,各取所需,在近来已经成为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而某些来路见不得光的器物也能趁此时机一举变现洗白,从遮掩名姓之人黑洞洞的口袋光明正大地进入姿态体面之人精心搭建的收藏室里,何乐而不为呢?

程予从余师兄那拿来一张报纸,沈晴凑近过来和她一起看,只是看了那上面印的图片一眼,她的脸色就变了。

拍卖会为了吸引更多的人前去捧场,往往会在最后的藏品上花心思包装。

比如这次,报纸正中写着某匿名富商将在明天晚上压轴拍卖一件无价之宝,而在一大段标明时间地点,以及渲染场面的文字旁边,附上了这件拍卖品的黑白相片。

尽管是黑白的画面,但这件藏品的珍贵依然无法掩盖,一颗椭圆形状的琥珀被正正好好地镶嵌进一圈雕刻着精致花纹的黄金圆箍里,其中禁锢的小昆虫形体完整,宛若鲜活,用于佩戴的金链蜿蜒在吊坠旁边,一切都昭示着这件物品价值不菲。

“原本是来自前朝某位王妃之手,后来流落民间……”程予念了一段介绍,不由得啧啧称奇,“难怪如此奢华,原来是有皇室背景。”

沈晴的手指慢慢抚上那张照片,语气里蔓延着一些回忆中的恍惚,“小时候在一幅画像上看到过。后来我父亲告诉我,它被贼人偷走了。”

“嗯?”程予疑惑地看向她,“什么画像?”

“这是王妃之物,我当然是看的那位王妃的画像了,”沈晴的眼睛依然黏在报纸上,缓缓描述道,“一幅全身相,衣着华美,姿态高贵,神情却温柔可亲,在她的胸前就佩戴着这条琥珀项链,想来是她十分心爱的配饰。”

程予回想着她的身世,了然了一些,“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带你去过王府。”

“嗯,我父亲带着我去王府拜寿,那时候我还很小,只看得见他们胸口绣着禽兽的补子,依次地在堂前作揖,他们红顶子后面缀着斑斓的翎尾也跟着一掀一掀的。”沈晴的神色怅然若失,仿佛迷失在了往昔所见的富贵绮秀里,语气尽量平淡地描述回忆里的场景。

“你看起来脸色不好,是不是着凉了?”程予折起了报纸,抬手覆上她的额头。

“没有不舒服,姐姐不用担心。”沈晴握住她的手,勉强牵出一点笑容来。

此时门口处传来叩门声。

“穆将军请沈姑娘出门看戏。”门外的声音一板一眼,是来了程府多次的那位司机。

程予眸光一暗,抽回了被沈晴握住的手,故作轻松道,“去吧。”

“姐姐,只要你想,我就在家里陪你。”沈晴并没有看门口一眼,灼热的目光凝视在她脸上,不想错过她的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你是他的未婚妻。”程予淡淡地强调了一遍事实,她转过身又补充了一句,“你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去。”

门外的人又敲了一遍门,可声音却变得低沉孤冷,“晴晴,不来给我开门吗?”

沈晴皱了皱眉,撂下一句,“我会很快回来。”便快步去了大门的方向。

她离开前又转身看了一眼程予的背影,依然是保持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却好像突然变得遥远了。

一路上沈晴的手指都摩挲着腕上的手链,穆申卿拿起座位旁边的报纸,又瞥了眼她的手腕,漫不经心道,“你身上的配饰简单了些,我送了你那么多珠宝首饰,竟然都比不上这条朴素简单的手链讨你喜欢吗?”

“将军送的礼物自然是华美贵重,只是我常听闻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将军对我的一片情意我心里时时感念,无以复加,又怎么敢沾沾自喜,四处招摇呢?这手链取材自然,工艺质朴,时时佩戴倒能提醒我不忘身世,守拙待时。”沈晴回过神,稍稍思索便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态度温婉,一字一句皆是情真意切的模样。穆申卿听她说完,眼中的欣赏喜爱越发明显,他伸手去轻握住她,温声道,“你知书识大体,又一向柔顺贴心,我真恨不得将全世间最好的宝贝都捧到你面前来。”

沈晴垂下眼眸,似乎是羞怯的样子。穆申卿又看向随意置在腿上的报纸,心念一动,“我倒是忘了,眼前便有一样不可多得的奇珍,过两天我们便一同去看看这个拍卖会,等这条琥珀项链展出来我就买下来送给你,这与那些俗物不一样,你配着也好温养身体。”

“多谢将军。”沈晴乖巧地承应了一声,依然是大方得体的样子,只是两颊上慢慢地浮现出两团浅浅的笑影,恰似清潭向晚,红云吻天,令人神往无限。

彼时的黎宅。

“你为什么拿那条项链去拍卖?”何云将报纸用力拍在黎昌邑的案前,一向沉稳的神色此时也被满溢而出的不可思议与怒不可遏撕扯得粉碎,“那是我娘留下来的!”

“是,那是你娘临终前交到我手里的,连同你一起。”黎昌邑苍老的脸上一双眼却像鹰鸠似的锐利冷酷,比起转手一件积灰的遗物,他更介意一向懂事的女儿对自己态度上的顶撞,“你如今敢这么跟我说话了吗?不过是处理一件可有可无的配饰,又不是杀人放火,伤天害理。”

“可有可无?”何云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挑衅,她像一只护食的小兽一样攥紧手指,“那条项链陪伴了我娘十多年,她将它给你,是希望让这条项链代替她守着你,你既然觉得它可以随时被舍弃掉,那为什么不给我?”

“不要再提你娘了。”黎昌邑似乎被勾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他沉着脸呵斥何云,“项链的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不会再有转圜余地,你退下吧。”

何云死死咬着牙,两人对峙良久,她的目光由最初的愤怒转变成深切的失望,最后扔下一句,“你不配我娘的一片真心。”然后摔门而去。

“真心?”黎昌邑冷眼盯着发出剧烈响动的木门,额角沧桑的皱纹也在此时衬托出他积埋已久的隐恨,“这种她自己直到临死都不确定的东西……真是可笑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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