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被黎昌邑捡到的时候,是个脏兮兮的小丫头。她饿狠了忍不住去偷包子,被摊主拿擀面杖满街追打,为了怀里烫手的包子,瘦骨嶙峋的女孩连糊到脸上的头发丝都顾不上撩开,没命地跑啊跑,直到被泥坑绊倒。
“让你手贱,让你跑!”
强壮的汉子恶狠狠地踹了她两脚才走回去,泥坑里的女孩一动不动的蜷着,仿佛在等待下一脚的攻击,又仿佛是被踢得失去了意识。
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能看见,或嫌恶或漠视的神情在脸上闪过,无人驻足。
很久之后,女孩终于慢慢放松了身体,她像一只刚从母胎钻出来的小兽,踉踉跄跄的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到处是脏污的痕迹,她顾不上整理。
她按着胸口确认过了包子还在,轻轻地呼出一口气,一步一拐地走进街道的暗处坐下。
茶摊上,黎昌邑折起手里的报纸,从袖口里掏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走过去。
那包子已经脏了,原本白净的表皮沾染上黑污的泥渍,被同样脏污的手捧着,那女孩只是眼神麻木的一口一口送进嘴里。
“小姑娘。”黎昌邑蹲下身,白色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表情。
小女孩闻声惊恐地抬眼看,又侧开脸躲避着,浑身颤抖不已,嗓音细弱地哀求,“不要打我……我马上走。”
黎昌邑端详着,模样虽然被肮脏覆盖着,但凌乱的头发下面,一双眸子却明丽极了。
黎昌邑温和地说道,“不要怕,要不要跟我去干净宽敞的房子里吃东西?”
他难得笑,如今却扯动着难看的皱纹想要展露一个值得信任的笑容。
女孩怔愣地看向他不菲的衣衫,攥紧了手里剩下的包子,点头比预想中容易。
黎昌邑的私宅。
“义父回来了吗?”何云从账房出来,许久不见阳光的眼微眯着,地上还泛着下过雨的潮气。
“老爷回来过,后来又出去了……”那小厮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小姐,老爷带回来一个脏丫头,吩咐侍女带她去洗澡了,府里只有您的身量与她相仿,您能不能赏她身衣裳穿?”
何云闻言皱了皱眉,“义父对她是什么安排?”
“老爷说,先带她洗干净,再好好做顿饭给她吃,缺的东西他会置办回来……哎?小姐?!”小厮眼睁睁看着何云直接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他挠挠头愣愣的嘀咕,“小姐怎么了?”
何云亲自端着衣服来到了浴室外面,里面淅淅沥沥的水声间断传来,越往里面走,水雾越厚,像是密密的网,翻腾疏拢。
“是谁?”那水声停了,能感觉出呼吸的急促。
“衣服。”何云止步于更衣台,她放下盛衣服的盘子,眼睛看着半空中越来越淡的水雾。
柳月屏着呼吸,感觉外面没了声音,她以为那个声音淡漠的女孩已经走了,澡已经洗的差不多,她扯下簇新的澡巾抹了一把头发,又裹在了身上走出来。
空气猛然凝滞,对面衣裳素净的女孩淡淡的看着她。
“你……”柳月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本来被热气烘得红润的脸颊渐渐褪色,长期忍饥挨饿的干瘪神色浮现上来。
那个养尊处优的女孩只是看着她,可她的清丽姿态却让她感到自惭形秽,她骷髅一样的躯体颤栗在一层薄薄的浴巾下面,只是一眼,她就觉得自己几乎□□的被看透。
“穿衣服。”何云冷淡的落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柳月怔愣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木木的把目光移到了那身簇新的衣服上。
几片青色的竹叶纹理,渗透着那个女孩身上的气息。
带她回来的黎老爷似乎很重视她,不仅派人照顾她的起居饮食,还给她请来了一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先生培养她,偶尔也会让妆容张扬衣着鲜艳的女子过来教她歌舞技巧。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她每天都很累,就像一个活生生的木偶,看着眼色被摆布。
但是,那个女孩却再也没来看过她。
她还留着那身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心里期待着那个女孩能来要回去,可是人家怎么会在意一身衣裳呢?
“晓儿,府里另一个小姐……她平时都做什么?”有一天吃午饭时,她舀着碗里的汤,状若不经意地问道。
被称作晓儿的小丫头是新来不久的,平时只管伺候柳月起居,她性子活泼,已经和府里不少仆人打成一片,对府里的情况也知道的比较清楚。
“何云小姐可能干了,她对算账很有天赋,老爷让她分理一些账房事务,她平时总是在账房待着。”
“她不会无聊吗?”柳月满脸的不可思议,居然会有十几岁的女孩子会耐着性子埋头在账本里过日子。
晓儿也啧啧称奇,“云小姐不大爱与人说话玩笑,她总是独来独往的,身边也不需要人跟着伺候,是府里最让人省心的主。”
“噢……”柳月思考着点了点头。
何云在账房里总是能听到一些闲话,大多是府内的小打小闹,府外的离奇怪谈,她偶尔听一听。
最近的闲话里总是出现同一个人,那个叫做柳月的女孩子,笨手笨脚的,跳舞又摔倒了,弹琴把琴弦弄断了,写字像画画,画画像画符,背书东扯西扯,把老先生气的吹胡子瞪眼,唯独唱歌不错,倒没可惜那副好嗓音。
她不以为意,那天去看过,她就明白了,义父这么花大力气培养她,估计也是为了以后让她当个安插在某个权贵身边的棋子。
这么想着,那个女孩的一双漂亮的眼睛在脑中浮现出来,婉转含情,娇娇怯怯,确实别有一番动人之处。
那天黄昏,云霞漫天,万物都被笼罩在一泅晕染的玫红雾色里。那个女孩突然出现在她门外,那双眼睛直直的看向她,气色明显好多了,出挑的样貌就像含苞待放的鲜花,已经开始显露出盛放以后倾国倾城的端倪。
何云一向冷淡的脸上闪过几分怔愣的神色。
“你找我有事?”
柳月的语气温温软软,“我来还衣服。”
“不用了,扔掉吧。”何云平静的说道。
“啊?”柳月急忙补充一句,“我洗过的,很干净。”
“我不要了。”
何云不再打算多说,绕过她打开了房门,自己进去后又关上了。
柳月垂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衣服,默默搂着回去了。
过了几天,她很欢喜地抱着一个竹编小食盒坐在她的门槛上等她,看到她站定在面前,连忙起身,献宝一样将食盒递给她看,眼神熠熠生辉的望过来,声音也是雀跃期待的。
“今天的糕点,是黎叔派人一大早去甘喜斋买来的,听说内馅足足要准备三天三夜,我听说你也喜欢吃甜食,我就带来想和你一起吃。”
何云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不用了,我不想吃。”
柳月脸上的表情僵住,缓缓收回手臂。
何云侧过身推门,又补上一句,“以后不要特意来找我了。”
无情闭上的木门沉默得让人窒息。
柳月低着头往回走,候在拐角处的晓儿迎上来接过她手里的食盒,又看着脸色阴沉的柳月忍不住轻声安慰,“小姐,别介意,云小姐一向是不爱理人的。”
“你不是说,她很爱吃甘喜斋的点心吗?”柳月幽幽的眼神落在晓儿身上。
晓儿咽了口唾沫,赶紧解释道,“我……我听阿富说的,云小姐常常托他外出采买东西的时候顺路从甘喜斋带些点心回来,那些还比不上您这种好呢……”
“那她嫌弃的是我?”柳月看着自己的手,眸光冷冷。
晓儿被她吓住,半天不敢说话。
“不要紧,”女孩又笑得灿烂生花,倾身挑起晓儿的一缕头发,语气像是说悄悄话一般,“我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打发的。”
黎昌邑的书房。
“账本呢?”身着灰色长袍的男子盯住面前神色平静的女孩,眼神像是审问犯人一般严厉。
何云忍耐住脖子上的疮疤带来的刺痛,哑着嗓音回答,“是女儿不小心遗失了。”
“哼!”黎昌邑背过身去,命令道,“三天之内,重新做一本。”
“是。”何云垂下头,抬脚要走。
“呀!”不远处立在书桌前习字的柳月目睹完一切,她适时的惊呼一声,“云小姐的脸色很不好呢,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何云并没有回答柳月,她看着黎昌邑的背影,眼神中忍不住闪过一丝希冀。
“还不走?”
黎昌邑并未转身,只是端起了茶杯,冷冷出声。
何云坚持着走到门外,平稳的脚步终于忍不住踉跄了一下,她攥紧手指,比起身体上的痛,此时心里的疼似乎更让人难以忍受。
她的父亲,并没有那么关心她。
怎么还不能接受呢。
柳月看着门上的影子,迟迟没有移开眼睛。
“莫发愣,写字。”黎昌邑提醒道,平常得好像他们才是一家人。
黎府账房。
何云觉得脖子上的那处疮疤的痛感渐渐麻木了,原本针扎一般的刺痛变成了被一点一点火星子溅到的感觉。
她看着手底密密麻麻的小字开始犯困,一列空白也在眼前摇摇晃晃成了两列。
“歇一会就好了……”她这么想着,搁了笔,脑袋垫着手臂合上了眼睛。
屋子本就逼仄,睡着的人不知时间。
纸张的一角翻飞,一束光偷跑进来,又被轻轻赶了出去。
何云迷迷糊糊的,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
有人撩开了她的衣襟,温热的指按压着那处灼烧的凸起,钝痛的感觉之后,又抹上冰凉的药膏。
何云享受着这样的摆布,她眷恋的呓语,“娘……不要走……”
柳月静静地端详着她脆弱的一面,像是看着不世出的奇珍异宝一样专心。
交完账本,何云疲惫的神色无法掩饰。
她习惯性的摸摸脖子,疮疤已经渐渐好转了。
一不留神,面前突然冒出的人让她躲闪不及。
柳月好整以暇的拦住她的去路,关心道,“云小姐看起来很辛苦。”
“没事。”何云退了一步,脸色疏离淡漠。
“这两天你肯定没好好休息吧……”柳月说着话凑近过来。
“止步。”何云的神情越发难看,她背靠上墙壁,退无可退,皱着的眉毛透露着她此时的抵触。
柳月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感觉她的鼻尖几乎快要触上自己脖颈时,何云抬手要推她,却被柳月早有预知的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