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茶馆，街上零星几点灯光裹着小摊贩无聊的哈欠，茶馆门口蹲着等客人的黄包车小哥，不远处的歌舞厅传来歌女娇柔的吟唱，醉的东倒西歪的西装男子被扶进车皮锃亮的小车中，皮鞋上新抹的鞋油闪着乌黑的光。

程予将帽檐拉低，垂头路过穆府静候在车旁的管家，一头扎进夜色里。

程予小时候城中不太平，官府换了几样门庭，戴着红顶子的老爷慌慌张张拉着小妾逃出城，还没走多远便被革命军提溜着辫子绑了回来，再然后从乌黑长管的一声“砰”里血花四溅的倒在泥巴地里。

“大清亡了！”街头巷尾纷纷议论起朝代更替的旧谈。

男人们一个个剁了脑袋后边的大尾巴，也从下跪请安变成了对路过的巡街军队弯腰问好。

程老爹是个武举人，当然这个名头在民国叫不响，但是开馆纳弟子的时候，还是有些老友把自家的崽子送过来请老头子调教，于是程予一个女孩子天天混在吵吵闹闹的男孩堆里，养的越发没有闺阁气。

忽的有一天，出了趟远门的程老爹，领回来一个清清秀秀的小姑娘，一头乌黑的头发结了一个大辫子攥在胸前，嫩绿的衫子裹着瘦小的身体，两个玻璃球似的眼珠子在大家身上转一圈又怯生生地垂下去。

程老爹将她安置在程予的隔壁房间里，黑着脸把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毛小子们一股脑轰去蹲马步。

李妈妈是跟着程予的娘随嫁过来的丫头，程夫人病逝之后一直照顾程家父女。她此刻帮着小姑娘铺床放行李，絮絮叨叨的问着小姑娘的身世。

“小姑娘长的多乖啊，你叫什么啊？”

“谂……沈晴，三点水的沈，雨过天晴的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