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白珏感觉他的神色不如先前轻松了,但她仍旧笑盈盈的:“易兄想知道什么?”
易九霄垂眼挣扎了一会儿,犹豫地开了口:
“你在牢中说的灵药蕴养一事……是真的吗?”
原来是这件事。
白珏稍加思索后道:“是,也不完全是。”
至少不能用蕴养这个词。
她笑着补充:“不过身子弱是假的。”
房间内骤然安静下来。
易九霄彻底转过身面对她,语气滞涩:“纪鸢……是不是知道你百毒不侵?”
白珏怔住了:“……是。”
易九霄突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早该想到的,早就该想到的。
以纪鸢对白珏的态度,如果不是她有价值,又怎么会放任她活到现在?白珏的医术固然难得,但失去了纪菀的庇护,彼时尚且年幼的她能靠什么在谷中立足?可若是她特殊的体质被知晓就说得通了……纪鸢既然在谷中拿活人试毒,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难怪当时她在迷踪谷救他的时候,会说是防着有心之人抓她试药……难怪在五毒教时……明明她都痛到蜷起来,还那样笃定没有解药……
原来这一切她都经历过。
一瞬间,愤怒、心疼、酸楚齐齐涌入心间,易九霄听到自己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声音,几乎怒不可遏:
“——她拿你试毒。”
白珏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如此明显的杀意,若不是不知纪鸢如今身在何处,她毫不怀疑易九霄会先她一步提刀找上门。
想到这她反倒笑了。
易九霄愤怒的脸上掠过一丝不解:“你笑什么?”
她目光平和地注视着他,笑中没有苦涩,也没有勉强,不答反问:“易兄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易九霄当即语塞:“我……”
白珏拍拍身侧的凳子:“边吃边说?”
易九霄面上复杂地交织着各种情绪,不可置信又茫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他自然是没心情再去动筷子,白珏却往两人碗里夹菜夹得积极,像是完全不在乎这些事一样,口吻云淡风轻:“这种事放在普通人身上,固然可怜。可我不一样……易兄应当明白,若非如此,我现在是无法坐在这里与你说话的。”
“纪鸢为此让我活了下来……不过她现在一定很后悔。”白珏夹了一筷子菜,正要放入嘴里,见易九霄手都没抬起来,又把筷子放下了。
“易兄是在同情我吗?”
易九霄神色哀伤,蹙着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声音不自觉有些嘶哑:“每一次……都像那样吗?”
都是那样……熬过来的吗?
白珏表情顿了一下,转瞬换上轻描淡写的语气:“一开始是,后面适应了,恢复得就快了,上次……”
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愣愣地说完:“……是意外。”
易九霄倾身揽住了她的肩,并没有用力,就像是把她轻轻笼住了一样,他的发丝拂过她的脖颈,有些痒。
白珏微微偏过头:“九霄?”
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喉咙,易九霄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觉得很难过。”
他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可白珏还是听出了颤音。
“没有人为了活下去应当经历这些……你也不该是那个例外。”
白珏眼底一颤,心头漫上一种又酸又胀的感觉。
这件事一直是她的秘密,就连对哑婆都未曾言明。如今阴差阳错地暴露在他面前,他的反应却让她始料未及,或者说……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要作何回应,甚至在这一刻,她对这个克制的拥抱萌生出了一丝贪恋。
易九霄身上有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这种感觉只有幼时她待在纪菀和哑婆身边时才感受过,她隐约能意识到这两者间有微妙的差异,但她不由自主地眷恋着这份温暖。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一点就想要回抱住他。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该不该……”
她宛若在喃喃自语,但她知道他听得见。那些她开不了口的,他也听见了。
“再怎么难熬,也都过去了。或许我的过去和易兄相比……确实差了太多,但至少结果没有很糟。我练就了一身医术,后来的每一次毒,我都找到了解法。再说了,我这体质……旁人求都求不来的。”
“最重要的是我还活着,有机会、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若是一直自苦,接下来的路要如何走?”
易九霄松开她,静静地注视她许久,才道:“是我狭隘了。”
能一个人走到如今,她的内心必然比旁人强大得多。
白珏笑着摇了摇头。两人对视片刻,易九霄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不自禁的举动已经越了界,慌忙侧过身去,红着耳朵转移话题:“快吃吧,不然要凉了,一会儿……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