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幼聪慧，比我有主意。”潘玉叹了口气，“只是这深宫似海，人心难测，你务必万事小心。若有需要姐姐之处，尽管开口，你姐夫虽官职不高，但在会稽也有些人脉，或能帮衬一二。”

潘淑抬眼，握住潘玉的手，“姐姐，眼下便有一事，需你相助。”

潘玉应道：“你说。”

“姐夫在会稽任都尉，虽非显职，却是实权，又与地方士族多有往来。”潘淑的目光变得清明而锐利，“我想请姐姐回去后，请姐夫暗中留心江东各郡动向，尤其是哪些士族与太子府、鲁王府走动频繁，哪些又持中立观望之态。”

潘玉心头一跳，“淑儿，你这是要......”

“姐姐，”潘淑打断她，“我如今有了亮儿，在这宫里，没有母族依傍的女子，即便一时得宠，也如浮萍无根。王夫人恨我入骨，全公主和谢夫人与我结盟，亦是各怀心思，陛下年事已高，我必须为亮儿，也为自己，寻一条后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陆丞相......陆叔叔当年对我们有恩，他在朝中声望高，门生故旧遍布江东。姐姐回去后，若有机会，可请姐夫以故旧之名，向陆丞相府上致意，不必言明是我授意，只需让那边知道，潘家人还记得恩情。”

潘玉听得心惊，却也明白妹妹处境之艰，她沉默良久，终是点头，“我明白了，回去后，我会与你姐夫细说。”

“姐姐不必做危险之事，只需留心、传话即可。”潘淑握紧她的手，“保全自身最要紧。”

“我省得。”潘玉反握她的手，眼中满是心疼，“只是苦了你了。”

姐妹俩又说了些体己话，潘玉将带来的包袱打开，里面是几件亲手缝制的小儿衣裳、虎头帽，还有一包会稽特产的梅干、笋脯。

“知道你宫里什么都不缺，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潘玉将一件绣着连年有余图案的红色小袄拿出来，“亮儿呢？可能让我见见？”

“乳母正哄他睡觉呢，一会儿抱来。”潘淑笑道，抚着那细密的针脚，“姐姐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正说着，外间传来婴儿咿呀声，乳母抱着孙亮轻轻走了进来。

潘玉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中接过襁褓，孙亮刚醒，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面孔，不哭不闹，只是看着。

“真像你小时候。”潘玉眼圈又红了，“眉毛、鼻子，都像。”

潘淑也靠过来，指尖轻触儿子柔嫩的脸颊，目光温柔，“性子却不知像谁，有时安静得很，有时闹起来，整个殿里都听得见他的哭声。”

“有劲儿才好，康健。”

潘玉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忽然低声道，“淑儿，无论将来如何，姐姐永远是你的姐姐。若真有那一日......会稽虽远，毕竟是故乡。”

这话说得隐晦，潘淑却听懂了，她鼻尖一酸，轻轻“嗯”了一声。

姐妹俩又说了许久话，直到日头西斜，潘玉才依依不舍地告辞，潘淑亲自送到殿门口，看着姐姐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

潘玉走后第五日，谢夫人来了。

她仍是那副做派，手里提着一只食盒，说是亲手做的桂花糖藕，知道潘淑产后爱吃甜的，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步态从容，像来走亲戚似的。

潘淑让人收下食盒，笑着道了谢，又让芳苓上了茶。

两人闲话了几句孩子的事，谢夫人夸了孙亮一通，说这孩子眼神亮，将来必成大器，又说潘淑有福气，头胎便得了皇子，潘淑只笑着应付，不深不浅，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谢夫人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摇车里收回，落回潘淑脸上，“妹妹，有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得亲自来跟你说。”

潘淑放下手中正给孙亮缝的小肚兜，抬眼看她，“姐姐请讲。”

“陆逊将军再过十来日便回建业了，想来妹妹也听说了。”

“有所耳闻。”

“陆将军在军中威望极高，在朝中也是陛下最为倚重的大臣，他这一回来，前朝的格局怕是要有些变动。”谢夫人说到这里，停了停，像是在观察潘淑的反应。

潘淑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谢夫人便继续道：“四殿下一向敬仰陆将军，早想当面请教些军国之事，可陆将军的为人，夫人大约也清楚，他似乎不喜与皇子走得太近，前些日子霸儿递了帖子想去拜望，被婉言谢绝了。”

潘淑的指尖在茶盏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着，”谢夫人笑了笑，目光坦诚，“再过些日子便是亮儿的百日宴，届时前朝重臣、宗亲子弟都会到场，陆将军自然也在其列，夫人若能在宴上安排一下，让霸儿与陆将军有个单独说话的机会，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工夫，便再好不过了。”

潘淑终于开了口，语气平静，甚至带了几分疑惑，“谢夫人说笑了，四殿下与陆将军都在前朝，同朝为官，想见一面，难道不比我一个后宫妇人来安排方便得多？”

话说到这份上，已不算客气了。

谢夫人却不恼，反而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无奈，“若是方便，我也不来劳动妹妹了，实不相瞒，霸儿托人递过两次话，陆将军都以政务繁忙为由推了。”

她顿了顿，看着潘淑，语气放得更轻了些，“陆将军的性子，妹妹比我清楚，他一旦拿定了主意，旁人再怎么劝也是白费口舌，可若是妹妹开口，情形便不同了。”

“我知道，”谢夫人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在点子上，“妹妹幼时曾在陆府住过几年，令尊与陆将军是至交，陆将军待妹妹，想来与旁人不同。”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嘴角仍挂着那惯有的温和笑意，眼底却多了一丝沉定。

“倘若妹妹愿意帮忙，自然是能做到的。”

紧接着，谢夫人又补了一句，“倘若陆将军站在了太子那边，可就不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