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潘淑生下孙亮后，孙权来增成殿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先前潘淑怀孕时，孙权因御花园一事，许久不来增成殿，如今孙亮出生后，他又如从前那般，隔三差五便来坐坐，接连几日都是下朝后便直奔增成殿，有时是来看孩子，有时是来陪潘淑用膳。

可潘淑的心情，却并没有因为孙权的频繁到访而好转。

她时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院子里飘落的梧桐叶，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孙亮哭了，她便抱起来哄一哄，孙亮睡了，她便又坐在窗前，目光空空洞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芳苓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敢多问。

这一日，孙权下朝后，又来了增成殿。

他走进内殿时，潘淑正坐在榻上，怀里抱着孙亮，轻轻拍着，小家伙刚吃完奶，眯着眼睛，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亮儿睡了？”孙权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潘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刚吃完，还没睡实。”

孙权伸手，将孙亮从她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中。小家伙被打扰了，不满地哼唧了两声，又在孙权怀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了。

孙权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陛下今日怎么得闲？”潘淑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今日朝上没什么大事，便早些过来了。”孙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这几日气色不大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潘淑摇了摇头，“没有，只是有些乏。”

孙权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淑儿，你是不是在怪朕？”

潘淑微微一怔，“陛下何出此言？”

“朕先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看你。”孙权的声音低了些，“是因为御花园那件事，你觉得朕冷落了你。”

前朝后宫，千头万绪，他不可能事事都顾及周全，况且当时也是为了保护她，不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潘淑垂下眼，摇了摇头。

孙权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怎么替朕生下亮儿之后，反而不开心了？”

潘淑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妾身只是突然一下子当了母亲，觉得身上的担子重了许多。”

她的目光从孙亮身上移开，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先前王美人的事情，把妾身吓得不轻，妾身在怀这个孩子的时候，经历了那么多事情，香囊的事、猫的事、碧桃的事......妾身总担心，这个孩子降生之后，妾身没有办法很好地在这后宫之中保护他。”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妾身觉得自己，未必能够做一个合格的母亲。”

孙权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些。

“没关系。”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声音放得很低，“有朕在。”

潘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

有他在。

可他在又能做什么呢？

他有这么多的儿子，他有这么多的后宫嫔妃，谁是谁的眼中钉，谁又将谁视作盟友，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他会放在心上吗？

即便会放在心上，舐犊之情也大不过家国朝堂。

他又真的能够理解，一个刚刚当了母亲的人是什么心情吗？

他只说一句有他在，自己便不能再反驳什么，因为他是君父，是皇帝，是她的丈夫，是她的天。

可那些因为生孩子所经历的苦痛，整整一夜的撕心裂肺，疼得几乎咬碎了满口的牙，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以为自已要死在那张产床上的恐惧，有他在吗？

那些因为孩子哭闹而睡不着的夜晚，孩子一哭她便惊醒，一个晚上要起来四五次，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却还是强撑着起来喂奶、拍嗝、换衣裳，有他在吗？

那些因为忧心孩子的安危，因为身在后宫只得事事防备而一遍一遍检查孩子所有的衣裳、物件、食物的时候，连一根线头都不敢放过，生怕哪里藏着不该有的东西时，有他在吗？

他不会知道的。

那些琐碎的、日复一日的、将人磨得筋疲力尽的操劳，永远只有她一个人扛着。

而他，他只需要在闲暇时过来抱一抱孩子，逗一逗，便可尽享天伦之乐，然后在一众好儿子中挑选最合心意的，作为这江山的下一代帝王，就好了。

潘淑深深地看着孙权，看了许久。

孙权被她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

潘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没什么，陛下说得对，有陛下在，妾身便不怕了。”

潘淑靠在孙权怀里，闭着眼，呼吸渐渐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