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的饭没吃成,二位也不肯多留,今日就急着要走,那我可得好好招待,尽一尽地主之谊。”
二人机缘巧合救下石家父女,即便石豹盛情相留,可崔婷如今生死未卜,商队中的其他人还在外面等着他们,是以谢青蓝与裴纯钧并不欲在寨子里多待,昨日留下是为谢青蓝的腿伤,而她按时拭了两三日药油,如今已好全了,于是打算用完这顿早饭后,便告辞离开。
虽是早饭,可满桌皆是山珍,足可称之为席了。一张大圆桌,桌上只坐了谢青蓝、裴纯钧与石家父女四人,送菜的汉子见桌上已经摆满,可后头还有馒头汤羹与茶水,一时左右为难。
石榴似有所觉,站起身道:“我随你出去看看。”
走进厨房,听着纷乱的脚步声交叠,麦子与炙肉的香气萦怀,石榴穿过忙碌的众人,来到热气蒸腾的大灶旁:“胡叔,爹说其他菜都不要了,让你们拿去分了,给两位客人再上几盏茶就成。”
“这恩人还挺讲究,咱们喝茶只用碗,他们还得用盏,”正做菜的胡叔咂了咂嘴,自灶台前抽出身来,对石榴笑道,“知道了,叔帮你沏好,你走开些,别烫着你。茶就放在这儿,你等凉一凉再端过去。”
“好。”
铁锅与铲杓的磕碰之声复又响起,石榴知道,胡叔又往锅里添了半块肉。
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能听见,她知道昨日裴大哥在门外偷听爹与谢姑娘说话,也从他身上闻到了肃杀的气味。
男子的心总是格外狠毒,就如三郎一般,明明昨日还与她两心相许、耳鬓厮磨,可转眼便翻脸无情,甚至动了杀心。
谢姑娘救了爹,她也想救谢姑娘,不能令她置身于危险中。
“石榴,茶晾好了!”
石榴从思绪中抽身,回厨房端起托盘。待到离了人后,她将小指甲内的粉末洒进了右侧茶盏中,随后不动声色回到堂中,将茶盏先后放在了裴纯钧与谢青蓝的身旁。
“石榴,多谢你。”谢青蓝笑吟吟道了声谢,旋即便端起茶盏,浅饮了一口。
她果真还是吃不惯北方的饭食,不喝些东西顺顺,总觉喉头干噎。裴纯钧也喝茶润了润唇,北地陈茶不过尔尔,无法与沁芳茶庄的明前龙井媲美。
吃完饭,又背上了石豹命人准备的饼子和肉干,谢青蓝与裴纯钧便要告辞启程了。虽然多半被裴纯钧听了去,但谢青蓝昨夜还是悄悄将买铁矿的事与石寨主说定了,便由石豹带人将铁矿开采出来,再运到先生统管的军械坊去,左右不经她的手,他也抓不到把柄。
从昨夜到如今,裴纯钧都不曾主动问起铁矿的事,谢青蓝亦不曾提起。只是比起从前,他似乎沉默了许多,虽然先前便是个闷葫芦,可也会时常寻些话头,与谢青蓝聊聊京城风光,还有在外征战时的过往,可今日却只在遇上险路与陡坡时出言提醒,很是不同寻常。
谢青蓝自然察觉了裴纯钧的异样,但他不点破,她也便如从前那般,只当做无事发生。在寨子里听石豹说,此地离崤函古道西面的尽头便只剩了八九十里,以他们二人的脚程,两日便可走完。
一路平安无事,日头升起又落下,这应是在外扎营的最后一夜。
白日里大多无话,谢青蓝便在途中拾起了柴,到此时正好可用。裴纯钧见她径自生起了篝火,又从行囊中取出肉干与水壶架在火上,很是自力更生的模样,眼中一时晦暗不明,却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如往常那般,默然将烤好的肉取下,用刀切成碎块,递到谢青蓝面前。
吃完晚饭,两人各自回了帐篷。在外露宿的滋味实在不大好受,谢青蓝此番算是饱尝了,身下虽铺着油布兽皮,可寒气还是一个劲向体内钻,还时常有野兽的嘶鸣嚎叫,令人心中惴惴。尤其是今日,到了后半夜,天上忽然下起雨来。
豆大雨滴不住打在头顶的油布上,噼啪作响,扰人清梦。谢青蓝本就似睡非睡,此刻被雨声吵醒,朦朦胧胧裹着被子打了个滚,周遭湿意濡濡,另有被水打湿的土腥味止不住往帐子里飘,叫她的困意愈发消散了。
周身阵阵发寒,谢青蓝禁不住坐起身,往头上顶了块毡布,冒雨出了帐子,无意向一旁瞥了眼,隔壁的帐子里暂且没有动静。她一边暗自奇怪,一边从柴堆里捡出几根细枝,用油布在火堆上支起一个小雨棚。
做这些事很费了一番工夫,也令谢青蓝的睡意全无,她索性便坐在外头烤起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