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叫花子是码头上的常客,成日都是那副邋遢模样,且行为举止十分怪异,旁人从未听过他开口说话。从前有别的乞丐以为他痴傻,便无端当众将他羞辱了一顿,谁知后来竟有人在夜里看到他悄没声地将对方痛打了一番,几个巡逻的弓兵赶来都拉不开,直将那乞丐打得出气多进气少。
码头湖墅一带富户多,流落的乞丐更是不少,但大多都欺软怕硬、呼群引类,唯独此人性情孤僻怪异,时而可见、时而无踪,现身时也往往是寻个地方坐着,有时识相坐在墙角,有时不长眼坐在铺面货仓门前。众人虽都觉得此人碍眼晦气,但有了那乞丐的前车之鉴,也只能捏着鼻子自认倒霉、视若无睹。
朱掌柜简直恨不得一脚将那叫花子踹得远远的,若是换作寻常日子,他要坐也便坐了,从前也不是没坐过,一坐就是一整日,脚夫装卸货物时都要小心翼翼绕开那厮走。
可今日偏偏有东家在,还亲口命他将外头的商贩放进来晒货,他可是与东家立下了军令状,拍着胸脯保证要将这事办得漂漂亮亮,若是这叫花子碍着商贩进出也就罢了,可要是污了姑娘的眼,那该如何是好啊?
正当朱掌柜心念急转,盘算着如何将这叫花子赶走,便听姑娘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管事,你怎么了,怎的这样愁眉苦脸?”
朱管事顿时悚然一惊,他缓缓转过身,尽力扯出一丝笑意,想找个借口将这叫花子敷衍过去,早些将东家送走,却见谢青蓝的视线已落在了那人身上,于是只好无奈道:“姑娘,我们进去再说吧。”
谢青蓝跟着朱掌柜退到塌房一角,听他苦着脸讲述了那人的来历:“姑娘,码头上的叫花子虽常见,可一言不合便动手,下手还没轻没重的,就只有这一位了。您的身子金贵,还是离他远些为好。”
碧绡也忧心忡忡应和道:“是啊姑娘,咱们还是早些回家吧。”
其实谢青蓝曾见过这瘸腿老人,便是在三月三施粥那日,他也如今日这般,静坐在墙根一角。
她闻言沉吟片刻,而后点了点头,却又对朱掌柜嘱咐道:“这老人家既只是静坐,便在那处搭个棚子吧,就用之前施粥所用的雨棚。他走后也不必拆,左右已经入夏,日头一天比一天烈,说不准何时就会下雨,搭着雨棚不占什么地方,家中的伙计与来往之人也可坐在棚下遮阳避雨。还有,若是遇上清闲日子,你也可在棚内施些凉茶,供行人饮用解暑。”
*
谢青蓝一下马车,便听得下人通禀,说是齐先生的夫人正在花厅等她。
这话叫谢青蓝听得新奇,明明李翠娥从前找她都是直接往书房里闯,怎么如今竟将自己当作了客人,还要让她移步花厅接待。
然而更令谢青蓝没想到的是,她甫一迈入花厅,便见李翠娥直挺挺站起身来,对着她行了个别别扭扭的福礼。
谢青蓝不禁看得睁圆了眼,忙上前将人扶起:“李娘子,你这是做什么,何时竟与我这样生分了?”
但李翠娥不仅固执地行完了礼,见谢青蓝随意在她身旁坐下,竟还特意换到了她下首的座位。
此举着实叫谢青蓝目瞪口呆,即是镇定如她,也不由拘谨起来:“李娘子,你今日是怎么了?”
谁知李翠娥比谢青蓝更拘谨,她将两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开口时也竭力稳住声气,不敢有半分起伏,反而听着怪腔怪调:“三姑娘,如今您是东家,我是属下,我理应对您恭恭敬敬的。从前是我不懂规矩,对您僭越,还请您原谅。”
“李娘子,我从前一直当你是不拘礼俗之人,怎么如今也这样拘束了?依你这般说来,你还是我弟弟授业恩师的夫人,我也该向你这位师娘行大礼,”谢青蓝作势也要起身回礼,却被李翠娥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在了半空。
见谢青蓝目光诚挚,李翠娥终是泄了口气,放下了生硬的仪态,神色却不复往日轻松自如:“小三儿,我从前只道自己做得极好,辛辛苦苦将丈夫供成秀才,还到京城做了大官,这本是旁人看红了眼都羡慕不来的福气。可自从上回听了你的话,跟着铺子里的伙计学认茶、学规矩,我才发觉自己原来一无所长,是个无用之人……”
李翠娥话未说完,谢青蓝便已皱起了眉,正色道:“翠娥姐,你万万不该这么说。且不说旁的,齐先生纵是文曲星下凡,若无你辛苦操持、周全照应,他如何能取得功名?指不定如今还在一亩三分地里刨食。便是铺中为你讲授茶道的掌柜与伙计,他们也并非全知全能,不过是在茶事上比你懂得多一些、早一些。若说起农事、人情世故,乃至四书五经,你懂的未必就比他们少。在很多事上,我比不上他们,也比不上你,可这不意味着我们不如他们,只是各人所长不同罢了。圣人言,三人行则必有我师,若你肯一直学下去,便会一日比一日好。以后不要再说这般的丧气话了,好不好?”
她话音刚落,李翠娥便长长叹了一口气,似是洒脱地摆手道:“你看你,我就说了这两句话,你却噼里啪啦回我一箩筐。我如今都三十多岁了,还要你一个姑娘家来安慰,说出去可要叫人笑话。”
见李翠娥眉间的忧愁淡了些,谢青蓝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柔声道:“好啦,我晓得你性子刚强,是不会为烦心事困住的。不妨先和我说说吧,你今日找我是有什么事?”
“我昨儿想了一整夜,我如今只补茶庄里头的学问,只怕还是不够。就算夜里用功,将那些东西一一记下来,也多半不能通晓,还需从根子上一点一点学起才好,”李翠娥话到此处,面上隐约闪过一丝动摇,但她很快便定下了心神,继续道,“我近日听府上婆子说,你前些日子替府上的姑娘们请了一个女先生,还听说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通晓古今……”
李翠娥虽未明言,但话里的意思已足够明白,谢青蓝了然点了点头,不等她将话明明白白说出来,便主动开口道:“好,我会去替你问问苏先生,你也不必太过牵挂,但此事成与不成,关键不在我,而在先生肯不肯收下你。若此事不能成,我也会同毛掌柜说明,请他们循序渐进地教你。我也会为你再选些书籍,只要你愿意长久地花下工夫,一日日学去,日后必定会大有进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