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园外,一辆运茶的驴车侧翻倾倒,车上数十个装满茶叶的竹篓全都摔到了地上,所幸打包时捆扎完好,只有少许茶叶从竹篓的缝隙中掉落,洒在了乡道两旁的泥地里。
驴车的套绳被歹人砍成了两截,车夫自车上跌下摔断了腿,坐在路边痛苦地抱膝痛呼,而拉车的灰驴更是凄惨,前腿的伤口处深可见骨,不停汩汩向外冒着血,只能伏在地上凄厉哀嚎。
意图抢茶的歹人方才已经被闻声而来的郑衡与郑泰制服,此刻正被茶农们押着趴跪在地上,而令谢青蓝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行十几个歹人中,竟有一张许久未见的熟面孔。
“宋大哥,想不到我们再次见面,竟是以这种方式。”谢青蓝眼神复杂地看向地上不断挣扎扭动想要挣脱的男人,“郑衡,不可如此无礼,把人放开。”
宋武在劫车时冲在最前,此刻也是形容最为狼狈的一个。后颈处铁钳似的大掌松开,宋武猛地甩开郑衡从地上爬起来,却又用力过猛而向前趔趄几步,但即使如此,他仍对谢青蓝扯起嘴角:“谢小东家,我不过是想问你的人借些货,你们却把我的人当成了抢劫的匪徒,未免太不念旧情了。”
“哦?是这样吗?”谢青蓝看向郑泰。
“姑娘,我方才已查看过,这些人在茶园两里之外的林中藏匿多时,车夫刚行至那处便被忽然窜出的歹人扑倒。属下与郑衡赶到时,有几人正打算带着茶叶离开,每车茶叶都是由车夫独自运送,若非发现及时,恐怕后续送出的茶叶也将不保。”
谢青蓝淡淡道:“宋大哥,你也听到了,我的人没必要凭空捏造这些来污蔑你。不问自取不叫借,叫偷,光天化日之下偷,叫抢。如此简单的道理,大概不用我来告诉你。”
然而宋武不仅没有半分惭愧,反而讽笑道:“我偷?至少我宋武光明磊落。那你呢?只会在背后用些阴私手段。”
谢青蓝抬起头,对上宋武充满怨恨的眼神:“宋大哥的话,我不明白。”
宋武恶狠狠向地上啐了一口,咬牙切齿道:“谢青蓝,别装了,难道不是你怨恨我离开沁芳,才拦着那些人,不让他们把手上的货放给我?”
隔着帷帽垂下的白纱,谢青蓝凝视宋武片刻,而后发出一声轻笑:“只要你还有理智,便不会这么想,也不会做出今日这等蠢事。”
宋武无法忍受谢青蓝的轻蔑,他的眼中闪过暴戾之色,但扬起的拳头还未沾到她的衣角,便被郑衡再次打倒在地。
曾几何时,父亲也对宋武寄予厚望,又怎会想到此人在他走后不久就变成了这般模样?对自身的愚蠢和刚愎自用视而不见,将责任轻易归咎于旁人以求心安,甚至不惜与老东家撕破脸皮。
人心之恶没有止境,按照宋武的行事作风,今日敢拦路劫道,明日便可心安理得地杀人越货,虽然碰巧解决了这一个麻烦,但宋武对沁芳的运输路线了如指掌,只要他的念头未消,总有她鞭长莫及的地方。
谢青蓝深知斩草除根的道理,她需得狠下心来,才能永绝后患。但最终,谢青蓝只是对郑泰道:“你们带人将他们送去见官,需得将今日之事细细写明,不必过多插手裁决。”
*
待谢香兰与谢若兰离开茶园时,宋武等人已经被郑衡郑泰带走,满地的狼藉也被收拾干净,是以二人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只知道谢青蓝虽然没有明着表现出什么,但她却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少了两个护卫随行,回程时的安排仍与来时相同,谢香兰依旧和谢青蓝同乘一骑,只是谢若兰与二人靠得更近了些。
谢青蓝抿着嘴不说话的样子让谢香兰很不习惯,于是她一路上都在找话题与谢青蓝聊闲天,这也确实让谢青蓝的心情稍微好了些。两匹马儿沿着乡道缓步行着,眼看已经下了山,再经过一条岔路就能走上杭州城外的官道,偏生就在这时遇上了拦路的不速之客。
只见一辆装饰富丽堂皇的马车横停在前方不远处,堵住了狭窄的去路。马车旁站着十几个个家丁模样的人,一见谢青蓝勒马停下,其中领头的立马掀开轿帘,从中恭敬请出一个衣着华丽的少年来。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剑眉星目、神采飞扬,被家丁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下了马车,不仅没有让路的意思,还大马金刀地走到近前,来势汹汹地将马上的谢青蓝自下而上打量一番,十足纨绔恶少的做派。
谢香兰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尤其那些家丁个个凶神恶煞,显然来者不善的阵仗,她们身边又没有护卫,当即被吓得浑身僵硬,抖着手拽紧谢青蓝的衣摆,贴着她耳边颤声埋怨道:“这些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堵在这里,该不会是你的仇人吧?早知道今天就不和你们一起出来了,真倒霉,你一定要保护好我!”
谢青蓝蹙起眉,递给谢若兰一个后退的眼神,自己则驾马上前两步,看着少年面无表情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是福瑞商行的小公子?”
“想不到你还能认出我,”程轩趾高气昂的神情顿时松懈下来,嘴角似乎还在隐隐上扬,扬声道,“谢青蓝,你知不知道我在这条路上守了多少天,今天终于等到你了。”